折顏帶著舒凝在十里桃林住了小半個月。
說是“帶著”,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是,舒凝像一條甩不掉的小尾巴,他去哪兒她便跟到哪兒。
折顏在樹下釀酒,她就蹲在旁邊看,時不時遞個酒勺;折顏在溪邊濯足,她也把鞋襪脫了,學著他把腳伸進冰涼的溪水裡,被凍得倒吸一口氣,卻咯咯首笑;折顏躺在花枝上小憩,她便坐在樹下,安安靜靜地數花瓣,一片兩片三片,數著數著便靠著樹幹睡著了。
折顏睜開眼,低頭看見她歪著腦袋睡得正香的側臉,風把幾瓣桃花吹落在她髮間,她也渾然不覺。
他看了片刻,從花枝上躍下,解了外袍蓋在她身上,動作輕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像話。
他想,養個小桃花妖,似乎也不算太麻煩。
這日清晨,折顏用過早膳後對舒凝說:“今日帶你去個地方。”
舒凝正在啃一顆桃子,聞言眼睛一亮,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問:“去哪兒?”
“青丘。”
青丘的九重天狐宮建在蒼梧山巔,雲海翻湧之間,巍峨的宮殿群若隱若現。舒凝頭一回離開桃林,一路上看什麼都新鮮,扯著折顏的袖子問個沒完,那座山為什麼浮在半空中?那條河裡遊的是魚還是龍?天上飛過去的那隻鳥怎麼有九個頭?
折顏難得耐心地一一回答,只是在回答“九頭鳥”的問題時加了一句:“那是你未來的鄰居之一,脾氣不好,離它遠些。”
舒凝乖巧地點頭,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裡。
進了狐宮正殿,迎面便走來一個女子。舒凝看著那個女子,一時間竟忘了走路。
那是極美的一個人,美得讓人幾乎忘了呼吸。她身姿高挑纖長,一襲白衣勝雪,長髮如墨潑灑在身後,面容精緻得像是天底下最巧手的工匠花了萬年才雕琢出的傑作。可偏偏這樣一張絕美的臉上,卻帶著幾分不甚耐煩的散漫,眉心微蹙,像是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致。
“折顏?”那女子看見折顏,眉梢微挑,目光隨即落在他身後的舒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便是你說的那個小桃花妖?”
折顏頷首,側身讓出舒凝半個身子,溫聲道:“舒凝,這位是青丘女君白淺,論輩分你該喚一聲上神。”
舒凝還沒來得及行禮,白淺己經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詳了一番,忽而一笑:“生得倒是標緻。折顏,你這桃林幾萬年沒出過一個化形的,一齣便是個這般模樣的,莫不是你動了什麼手腳?”
折顏面不改色:“我若動了手腳,她還能是桃花妖?早該是株醉桃了。”
白淺嗤笑一聲,放開舒凝的下巴,轉身往殿內走,邊走邊道:“正好你們來得巧,去瞧瞧我二嫂吧。”
“二嫂?”折顏微微意外,“她生了?”
白淺回頭,那張冷淡的臉上難得露出幾分溫和的笑意:“生了。快去吧,鳳九那丫頭等不及要見人了。”
舒凝跟在折顏身後穿過九曲迴廊,滿腦子都是方才白淺上神那張驚為天人的臉。她悄悄扯了扯折顏的袖子,小聲問:“白淺上神多大年紀了?”
折顏想了想,輕描淡寫道:“十一萬歲。”
舒凝腳步一頓,差點被門檻絆倒。
十一萬歲?那豈不是比整個十里桃林的樹加起來都要老?可她看起來分明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而且那通身的氣派與風華,竟比桃林最美的那株萬年老桃樹還要令人移不開眼。
舒凝在心裡默默把“神仙的年齡”這件事劃入了“不要深究”的範疇。
還沒進產房,舒凝便聽見一陣清亮的啼哭聲。那哭聲雖大,卻不讓人心煩,反而像是山澗清泉撞擊玉石,帶著一股子中氣十足的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