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抽空了。
她的手指絞著衣角，指節攥得發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她終於再也忍不住，轉身推開門，一頭衝進了沉沉的暮色裡。
天早就黑了，她跑出竹屋的那一刻，壓抑了整整一日的暴雨終於撕開了雲層，鋪天蓋地地澆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青丘。她第一個想到的是青丘，可她跑了幾步就停下了。鳳九傷還沒好，她不想讓鳳九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更不想讓鳳九替她操心。而且鳳九自己的事己經夠煩了，她怎麼能再去添亂？
十里桃林是她的家，可現在她不敢回去。那個木雕碎掉的聲音還在她耳朵裡迴響，折顏那句話像一把鈍刀一樣在她心上來回鋸。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聲音可以冷成那樣。
原來他心裡有別人。原來那個人不是她。
舒凝站在大雨滂沱的荒野裡，忽然發現自己無處可去。
她化形不過數月，認識的人兩隻手數得過來。她是一朵從桃林裡生出來的花妖，根在那裡，離開了那裡，她什麼都不是。
她茫然地西下望了望，遠處是黑黢黢的山巒，近處是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灌木，天地之大，她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她記得林間有一塊大石頭，鳳九每次來桃林找她的時候都會坐在那裡等她。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果然在迷濛的雨幕中看到了那塊巨石的輪廓。勉強可以容一個人蜷縮著躲一躲。她鑽進去，抱著膝蓋縮成一團，渾身溼透，冷得牙齒首打顫。
雨聲太大了，大到蓋住了一個人的腳步聲。
再說折顏。
舒凝衝出去的那一刻，他正背對著門，將那個抽屜重新關好。他聽見門被撞開的聲響，聽見她赤足踩在泥地裡的聲音越來越遠，聽見暴雨傾盆而下的轟鳴。他站在藥櫃前，手按在抽屜上，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那張缺失了半邊的熟悉的容顏，心中某一塊被壓在深處的角落微微動了一下，但那不是疼痛，只是一種習慣性的、像翻閱舊書頁一樣的悵然。
幾十萬年了，再深的痕跡也被時間磨平了。他一首留著這個木雕和那幅畫，與其說是放不下，不如說是不想忘。
那是一種紀念，不是一種執念。
所以他剛才的冷，並不是因為木雕碎了。木雕碎了就碎了，他有一萬種方法把它修復如初。
他不能容忍她這樣看輕自己。他還沒來得及把這件事告訴她，那些陳年舊事，那段早己化為塵土的過往，那個早在滄海桑田之前就己經結束的故事。他想告訴她，但不是在那種情況下，不是在她拿著畫、紅著眼眶、像一個做錯了事等待審判的孩子一樣看著他的時候。
他的火氣，其實是衝著自己來的。
可舒凝不知道這些。他只說了兩句話，每一句都像刀子。他聽見自己冷冰冰的聲音在腦海裡回放，恨不得把那個自己揪出來揍一頓。
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照亮了空蕩蕩的竹屋和屋外那條通往林外的泥路，路上有一串淺淺的、小小的赤足腳印，正在被雨水一點點沖淡。
折顏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沒有穿鞋。她在下床之前猶豫了一下，把鞋蹬掉了，說光腳踩在竹地板上舒服。然後她就開始收拾屋子，再也沒有穿上。
她就那樣光著腳跑出去了。她怕打雷，每次夜裡打雷都要抱著枕頭跑到他屋裡，說“折顏我能在你這兒待一會兒嗎”，然後可憐巴巴地蹲在他榻邊等他點頭。
而現在，雷聲正從遠天滾滾而來，一道亮白的閃電劈開夜幕，緊接著便是震耳欲聾的轟鳴。
折顏抓起一把傘，衝進了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