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顏是在林間那塊大石頭底下找到她的。
雨勢比他想象的更大，他去了經常去的幾個地方都沒找到。他的心跳在雨聲中越來越急，一種鈍重的恐慌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比方才推開門的那個瞬間更甚。想起她剛才蹲在藥櫃前紅著眼眶、手足無措地捧著那些碎片的樣子。
他怎麼能讓她那樣跑出去。
“舒凝！”他揚聲喊她的名字，聲音穿透雨幕，被風撕成碎片。沒有回應。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
最後他走到了桃林深處的那塊巨石旁。他把燈籠舉近，火光照見了一小截溼透的粉色衣角。
舒凝蜷縮在石窩裡，整個人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像是被暴風雨打得從枝頭跌落下來的一朵桃花。她的頭髮溼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和頸間，衣裙上全是泥漿，赤著的雙腳被碎石劃出了好幾道口子，血跡被雨水衝得淡了，卻還留著暗紅的痕跡。
折顏把燈籠往地上一放，蹲下身去扶她。手觸到她的肩膀的那一刻，他的心狠狠沉了一下，她的身體燙得嚇人。明明淋了這麼久的冷雨，她的皮膚卻像是被火燒過一樣滾燙，隔著一層溼透的衣物都能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熱度。
“舒凝。”他喚她的名字，聲音低而急促，手掌貼上她的額頭，額頭更燙。
舒凝迷迷糊糊地被他扶起來，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肩上。她的意識己經不太清楚了，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嘴唇翕動著，含含糊糊地吐著一些聽不真切的音節。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聲音沙啞而微弱，像是一根被拉扯到了極限的絲線，下一秒就要斷裂，“折顏……別生我的氣……我會把木雕修好的……你別趕我走……”
折顏將她打橫抱起，大步往竹屋走去。她的身體在他懷裡不停地發抖。
“別丟下我……”她又開始囈語，滾燙的額頭蹭著他的頸窩，嘴裡撥出的氣息又熱又急，撲在他的鎖骨上，像是一小簇灼人的火苗，“我只認識你……折顏……我哪裡都不認識……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折顏抱著她的手臂猛地收緊，腳下步子更快了幾分。
回了竹屋，折顏一腳踢開門，將她放在榻上，轉身去點了好幾盞燈。燈火通明，照亮了她狼狽的模樣，她的腳最慘，左腳腳底有一道比較深的劃口，右腳腳背上青紫了一片，不知是在哪裡磕碰的。
折顏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轉身去廚房燒了一大鍋熱水。他將熱水兌好了倒進浴桶裡，試了試水溫，不燙不涼，剛好。然後他走到榻邊，俯身去解她的衣裙。
他的動作頓了一瞬。
他沒有猶豫太久。折顏垂下眼簾，修長的手指解開她被泥水浸透的衣帶，動作極輕極快，不帶一絲多餘的觸碰。
溼透的衣裙一件件落在榻邊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將她抱起來，放進浴桶裡，她渾身猛地一顫，像是被熱水激到了，迷迷糊糊地掙扎了一下，嘴裡發出小貓一樣的嗚咽。
“乖，別動。”折顏的聲音低而柔，一手扶著她的肩不讓她滑進水裡，另一隻手拿著帕子，順著她的脖頸、肩膀、手臂一路擦下去，動作輕緩而仔細，像是浣洗一件易碎的瓷器。
帕子擦過她膝頭的擦傷時，她在昏睡中皺了皺眉，含糊地“嘶”了一聲，折顏的手便更輕了幾分。
折顏將她從浴桶裡撈出來，用一塊寬大柔軟的幹帕子將她整個人裹住，仔細地擦乾了每一寸肌膚，然後取了一套乾淨的月白寢衣替她穿上。
他將她重新放回榻上，蓋好被子，轉身去了藥櫃前。打開了旁邊那個抽屜，取出了退燒的藥草和一副煎藥的砂鍋。生火、添水、投藥，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刻停頓，只是那雙一貫沉穩的手在往砂鍋裡放藥材的時候，指尖微微發著抖。
藥煎好了，濃黑的藥汁盛在白瓷碗裡，冒著苦澀的熱氣。折顏端著藥碗坐到榻邊，舀了一勺吹涼，送到她嘴邊。
舒凝的嘴唇緊閉著，牙關咬得死死的，藥汁順著嘴角淌下來，一滴都沒喂進去。
折顏皺了皺眉，又試了一勺，依舊如此。她雖然迷糊著，卻像是在抗拒什麼，嘴唇死死抿著，眉頭緊皺，喉嚨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
“折顏……對不起……”她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聲音越來越啞，“別生我的氣……我以後不亂動你的東西了……那個姐姐……那個姐姐是你喜歡的人對不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打碎她的……”
折顏端著藥碗的手微微收緊。他低頭看著她在昏睡中依然擰在一起的眉頭，看著她眼角不斷滲出的淚水，忽然覺得心口有一個地方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端起藥碗，自己含了一口苦澀的藥汁，俯下身，覆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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