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放假前一天，校園裡到處都是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聲音。
舒凝本來沒打算帶太多東西。她家就在本市，從學校打車回去四十分鐘就到了，犯不著大包小包。但收拾到一半的時候，她從櫃子最裡面掏出一個防塵袋，裡面裝著她上個月用獎學金買的兩份禮物，包得嚴嚴實實的，連蘇寧都不知道。
她把禮物放進箱子最中間，用衣服圍了一圈，像給雞蛋做窩。然後拉上拉鍊，拍了拍箱子，滿意了。
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嘴角先彎了起來。
“喂，爸爸。”
電話那頭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一種假裝嚴肅的腔調：“你還知道接電話啊。”
舒凝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手去拔充電線：“我剛才在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幹嘛，不回來了？”
“回來啊。”
“那你怎麼不提前說？我好讓你媽準備菜。你愛吃的糖醋排骨，她今天一早就唸叨了，但你不打電話她又不肯去買排骨，說萬一你不回來買了也浪費——”
背景音裡傳來母親遠遠的聲音：“你別跟孩子胡說！誰不肯買了！”
舒凝笑出聲來。父親和母親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兩段同時播放的音訊，一個在控訴一個在反駁，誰也壓不過誰。這是她從小聽到大的背景音，離開家久了再聽到，胸腔裡某個位置會微微發酸，但不是難過，是一種被惦記著的暖。
“我回來，今天就回來。”她說。
“幾點？我讓司機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車就行。”
“打什麼車，五一路上多堵。你把地址發給我，我讓老周過去。”
“爸，真的不用——”
“地址。”
舒凝嘆了口氣，笑著妥協了。父親這個人，從她記事起就是這個脾氣。寵你的時候不跟你講道理，你跟他講道理他就假裝聽不見。小時候她學鋼琴，手指夠不到八度，急得掉眼淚。父親第二天就託人從國外帶回來一架定製琴，琴鍵比標準尺寸窄一點，剛好夠她的手。母親說太貴了，父親說貴什麼，我閨女的手值這個價。
後來她手長大了，那架琴被收進儲藏室，但一直沒捨得扔。父親說留著，萬一以後她生了女兒，手也小呢。
那時候舒凝才上初中。
周叔的車到校門口的時候，舒凝正拉著行李箱從宿舍樓出來。箱子是銀灰色的，不大，輪子順滑，拉起來幾乎不用力氣。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紫色的薄針織衫，下面是白色的闊腿褲，頭髮披著，戴了一頂米色的漁夫帽。五月的陽光已經很亮了，照在她露出來的一小截手腕上，白得有點晃眼。
周叔遠遠看見她，從駕駛座下來，快步走過去接她手裡的箱子。
“凝凝，我來我來。”
“周叔好。沒事，不重。”
“給我給我，你爸交代過了，不能讓你動手。”周叔五十多歲，笑起來眼角全是褶子，不由分說地把行李箱接過去放進後備箱，又繞回來給她開後座的門。手墊在門框上沿，怕她碰頭。這個動作他從舒凝十歲做到現在，舒凝說過很多次不用，他每次都點頭說好好好，下次照做。
車開上路，五一的出城車流果然已經開始堵了。舒凝靠在座椅上，給母親發了條訊息說出發了。母親秒回了一個表情包，是一隻貓在門口張望，上面寫著“等你回家”。她看著那個表情包笑了一下。母親用微信的風格和她本人完全不符——母親本人是那種出門一定要塗口紅。在家也要把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的女人，優雅了大半輩子。但發的表情包永遠是貓貓狗狗，可可愛愛的，像把前半生沒撒過的嬌都補在了這些毛茸茸的圖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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