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站在客廳裡，環顧四周。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又好像哪裡都不一樣了。沙發上的靠枕被拍得蓬蓬鬆鬆的，茶几上擺著她愛吃的車釐子，電視櫃旁邊那盆綠蘿長得比上次茂盛了許多，藤蔓垂下來，快要拖到地上了。母親一定天天打理。冰箱上還貼著她高中時的獎狀，邊角都泛黃了，但一張都沒撕。
她的房間在二樓。推開門的時候，窗簾是拉開的，陽光鋪了半張床。床單是新換的，淺藍色，帶著洗衣液清淡的香氣。書桌上的東西原封未動——高三那年用的筆筒。一盞小檯燈。幾本沒帶走的課外書。窗臺上多了一小盆多肉，胖嘟嘟的，應該是母親放的。
她把行李箱放倒，拉開拉鍊，從衣服中間把那兩件禮物取出來。
給父親的是一條領帶。深灰色的，真絲材質，領帶內側繡著他名字的縮寫，字母很小，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她挑了整整一個下午，從顏色到材質到花紋，最後選了一條低調得不能再低調的。父親在生意場上什麼好東西都見過，送他東西不需要張揚，只需要讓他知道——這是女兒挑的。內側那三個字母，就是這句話的縮寫。
給母親的是一條絲巾。淺藍漸變，邊緣手繪了幾朵白色的玉蘭。母親喜歡玉蘭。院子裡就種了一棵，每年春天開花的時候，母親會在樹下站很久，仰著頭看。舒凝小時候不明白花有什麼好看的，長大了才懂，母親看的不是花，是她自己的名字。母親叫謝玉蘭。
她拿著兩件禮物下樓。
父親坐在沙發上，正在用手機看什麼，但明顯心不在焉。舒凝走到他面前的時候，他把手機鎖屏了，抬頭看她。
“爸。”
“嗯？”
她把領帶盒子遞過去，盒子是深藍色的，上面繫著一根細絲帶。父親接過來的時候，手指明顯頓了一下。
“什麼？”
“五一禮物。用獎學金買的。”她把“獎學金”三個字咬得很清楚。
父親開啟盒子。領帶躺在裡面，深灰色的真絲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像雨後石板路的顏色。他拿起來，翻到內側，看到了那三個繡上去的字母。
他沒有說話。
舒凝忽然有點緊張。父親平時話很多，尤其是對她，什麼都要問，什麼都要管。但此刻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拇指在那三個字母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確認它們是繡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
然後他把領帶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動作很輕，像盒子裡裝的是什麼易碎品。
“你哪來的錢。”他問。
“獎學金啊。上學期的一等獎學金，還有國獎。”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玄關，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個紅包。
很厚。
舒凝甚至能看到紅包的紙張被撐得微微鼓起。她張了張嘴：“爸——”
“拿著。”父親把紅包塞進她手裡，動作和從後備箱拎行李箱一樣，不給你拒絕的機會，“獎學金是你自己的錢，買禮物是你懂事。但這個是爸給的，兩回事。”
紅包的分量壓在掌心裡，沉甸甸的。舒凝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厚度，覺得可以買好幾條領帶了。
“太多了——”
“不多。”父親已經走回沙發旁邊，坐下來，把領帶盒子放在腿上，又開啟看了一眼，“我閨女用獎學金給我買領帶，我不得表示一下？”
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假裝嚴肅的腔調。但舒凝看見他低頭看領帶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翹得很努力地想壓下去，沒壓住。
母親從廚房裡端著糖醋排骨出來，正好看見舒凝拿著紅包站在客廳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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