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假裝沒聽見，把領帶盒子拿過去給母親看：“你閨女給我買的。獎學金買的。你閨女。”
他把“你閨女”三個字重複了兩遍，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得意。
母親接過來看了看，然後抬頭看了舒凝一眼。那一眼裡有很複雜的東西——欣慰。驕傲，還有一點點“女兒長大了”的捨不得。
“好看。”母親說，“比你爸自己買的那些都好看。他買的領帶，不是灰的就是藍的，戴了十年都沒換過樣式。”
“那是因為穩重。”父親反駁。
“那是因為你不會挑。”
兩個人又開始了。舒凝站在旁邊，把紅包疊好放進褲子口袋裡，口袋被撐得鼓起來。她沒再推辭。因為她知道，父親給紅包時候的快樂，和她用獎學金買禮物時候的快樂，是同一種快樂。
然後母親也給她遞過來一個袋子。
很大的一個袋子。不是紙袋，是那種帶拉鍊的旅行袋，塞得滿滿當當的。
舒凝接過來，拉開拉鍊。裡面是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每一件都帶著還沒拆的吊牌。她翻了一下，有裙子，有外套，有襯衫，顏色都是她平時穿的那幾種——淺的。淡的。素的。母親的審美永遠線上，每一件單拎出來都好看，放在一起就是她的衣櫃。
袋子最下面還有一個小一點的防塵袋。她抽出來，拉開。
一隻包。
淺米色的，皮質很軟，五金件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包型不大不小，剛好適合她。她認得這個牌子，母親自己也有兩隻。但這一隻的款式更年輕，顯然不是母親買給自己的。
“你媽在米蘭買的。”父親在旁邊說，“本來去那邊是看我一個朋友，結果她在商場待了整整一下午。給我發照片問我哪個好看，我說都買，她說我俗。”
“你就是俗。”母親說，“買東西要挑，不是越貴越好，要適合。”
然後她看向舒凝，語氣平淡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試了一下，覺得這個顏色配你最合適。你皮膚白，背淺色的包好看。”
舒凝拿著那隻包，手指在柔軟的皮面上輕輕握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母親在廚房做飯時戴著珍珠耳釘的樣子。這個女人用了一輩子的時間教她一件事——好看不是為了給別人看，是因為你值得。值得穿好看的裙子，值得背好的包，值得被愛，值得被寵。不需要理由。
“謝謝媽。”她說。
“謝什麼。”母親擺了一下手，轉身往餐廳走，“吃飯了，排骨涼了就不好吃了。你爸，別坐著了，過來盛飯。”
父親從沙發上站起來，路過舒凝身邊的時候，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很輕，像拍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做過這個動作了，因為舒凝長高了，不再是那個能夠被他一把舉過頭頂的小女孩了。但今天他又拍了一下，可能是剛才紅包給得太厚，或者領帶上的那三個字母讓他忽然覺得，女兒不管長多大，在他這裡永遠是那個坐在他肩膀上。揪著他頭髮喊“爸爸快點”的小姑娘。
餐廳裡，糖醋排骨擺在桌子正中間，旁邊是清炒蘆筍。涼拌黃瓜。一碗番茄蛋花湯。都是最家常的菜，但每一道都是舒凝愛吃的。母親盛飯的時候，把第一碗放在舒凝面前，碗裡的米飯壓得很實，冒著熱氣。
舒凝坐下來，拿起筷子。
窗外桂花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餐桌上投了一片晃動的光斑，剛好落在糖醋排骨的盤子旁邊。
父親夾了一塊最大的排骨放進她碗裡。
母親又夾了一塊。
兩個人的筷子在碗上方碰到，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移開。
舒凝低頭咬了一口排骨。糖醋汁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甜多酸少。她彎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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