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的最後兩天，母親臨時起意，說想去郊外的古鎮住一晚。
父親嘴上說著“五一出去擠什麼擠”，身體卻很誠實地讓周叔把車開到了門口。
到了古鎮之後，他比誰都積極，舉著手機給母女倆拍照，蹲下來找角度，拍完還要放大看，不滿意就重拍。
母親被他指揮得煩了，說你到底是來度假還是來交作業的。父親說你不懂，構圖很重要。
舒凝站在古鎮的石板路上，背後是白牆黛瓦和小橋流水，五月的陽光把她整個人罩住。
她那天穿的是新買的那條碎花裙子，被風吹起來的時候，裙襬和橋下的水波盪著同一個頻率。
旁邊經過的遊客有人舉起手機拍風景，鏡頭移到她身上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假裝在拍後面的屋簷。
晚上住在古鎮的民宿裡。房間只有兩間，父母一間，她一間。隔音不太好，她躺在床上能聽見父親在隔壁壓低了聲音跟母親說話，內容聽不清，但語氣是她熟悉的——在外面是舒總，在母親面前永遠帶著一點孩子氣的絮叨。母親偶爾回一句，聲音更低，像怕吵到她。
舒凝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民宿的床單有股曬過的味道，和家裡的一樣。她知道是母親自己帶的，母親住酒店永遠自帶床單和枕套，說外面的洗得太硬。
以前她覺得這個習慣有點麻煩，現在忽然理解了——母親不是嫌外面的不乾淨，是母親在任何一個不是家的地方，都要留下一點家的痕跡。床單是，枕套是，連洗漱臺上擺開的護膚品瓶子也是。
第二天回去的路上，舒凝讓周叔繞了一下路，去了一趟市中心的商場。
“買什麼？”母親問。
“給室友帶點禮物。”
母親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女兒交朋友這件事她從來不插手，只在舒凝偶爾提起宿舍生活的時候默默記下細節。
她知道蘇寧愛吃甜的，知道林知意喜歡收集好看的筆記本，知道方悅的鋼筆上次摔壞了筆尖，一直沒買新的。
舒凝在商場裡轉了快兩個小時。父親坐在一樓咖啡廳裡用手機處理工作，母親陪著她逛。
每拿起一樣東西，母親就看一眼，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但舒凝從她的表情裡能讀出全部評價。
母女倆不需要說話，一個眼神就夠了。這個默契從舒凝很小的時候就有了——母親帶她逛商場，她試完衣服走出來，母親微微歪一下頭，她就知道不合適。如果母親眼睛亮一下，嘴角往上浮一個畫素，她就知道可以買。
最後她給蘇寧挑了一盒手工巧克力，不是超市裡那種盒裝的，是商場負一層那家手作巧克力專門店的。選了四種口味，抹茶。海鹽焦糖。樹莓和伯爵茶，讓店員用淺粉色的盒子裝好，繫了一條墨綠色的絲帶。
給林知意的是一本手賬本。封面是深藍色的布紋，上面燙了一顆很小的星星。內頁是空白的，紙質厚實，寫字不會洇。她知道林知意有寫手賬的習慣，之前那本快寫滿了。
給方悅的是一支鋼筆。不算特別貴，但筆尖是德國產的，寫起來順滑。筆身是霧面黑色，很輕，適合長時間握筆。方悅的手小，之前那支鋼筆太粗了，她握久了虎口會酸。舒凝記得這件事。她甚至記得方悅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寫實驗報告，寫到一半甩了甩手，皺著眉說這破筆遲早要換了它。
買完這些，她又多轉了一圈，給父親挑了一條皮帶。深棕色的牛皮，扣頭很簡潔。父親的皮帶用了好幾年，邊緣都磨得起毛了，他從來不換。不是買不起，是懶得。男人到了某個年紀就會對一些東西產生奇怪的忠誠，皮帶是，剃鬚刀是，連喝茶的杯子都是。
給母親挑的是一枚胸針。銀質的，形狀是一片玉蘭花瓣。她看到的時候就覺得是母親的。店員說這是設計師款，只有這一枚。舒凝沒有猶豫就買了。
回去的時候父親看到多出來的兩個袋子，問她又買了什麼。舒凝說沒什麼。父親看了母親一眼，母親輕輕搖了搖頭。於是父親就不問了。他知道女兒不說的時候，問也沒用。這點上舒凝像他。
假期的最後一天，母親從早上就開始往她的箱子裡塞東西。
舒凝的行李箱來的時候只有半滿，裡面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那兩件禮物。走的時候完全不夠裝了。母親從櫃子裡抽出一個更大的箱子，是她上次出國時買的，深藍色，輪子是萬向輪的，推起來輕得像沒有重量。
“媽，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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