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奈把車熄了火。
安靜忽然變得很大。發動機的震動消失之後，蟬鳴從車窗的每一條縫隙裡湧進來，聒噪的。綿密的，像夏天本身在宣告它的存在。他沒有鬆開她的手。
舒凝轉過頭看他。他正在看她。不是剛剛看過來的，是一直在看她。目光裡有她熟悉的那種不閃不避，但多了一層別的什麼——像一潭很深的水，水面平靜，但你知道下面有溫度。
他鬆開她的手，下了車，繞到後備箱把行李箱取出來。舒凝也下了車，站在桂花樹的陰影裡。
樹影在她碎花裙子上投下細碎的。晃動的光斑，和她裙子上本來就有的藍色小花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朵是布料，哪一朵是陽光。
肖奈把行李箱的拉桿拉出來，立在她面前。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身後的這棟房子。院牆，鐵門，桂花樹，二樓那個掛著淺藍色窗簾的窗戶——是她房間的窗戶，窗簾拉了一半，能看到窗臺上那盆母親放的多肉。
他看了一會兒。
“舒凝。”
她抬起頭。
他的目光從房子移到她臉上。陽光穿過桂花樹葉，在他臉上映出斑駁的影子和亮處。他眼睛裡那層很淡的霜化開了，露出底下真正的溫度。
“我努力給你更好的生活。”
聲音不高，和平時說話一樣。但每一個字都像被他放在手心裡掂過，才遞出來。
舒凝張了張嘴，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不是難過，是某種太滿的東西，滿到不知道該用哪一句話去接。
然後他低下頭。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怕驚動什麼似的。但落下去就不走了。她的後背輕輕抵在車門上，金屬被曬得溫溫熱，隔著碎花裙子的薄棉布傳過來。
他的手撐在她耳邊的車窗上，另一隻手還扶著行李箱的拉桿，沒有碰她。但她整個人都在他的影子裡。
吻漸漸加深了。不是葉子落水了，是潮水漫上來。
他的手指從車窗上移開，穿過她的頭髮，托住她的後腦。掌心貼著她的後頸，拇指在她耳後的那一小片皮膚上輕輕摩挲。
她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乾淨的皂香，混著一點車內空調的涼意，和桂花樹影裡夏天的味道。
她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他腰側的襯衫。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但她不是溺水的人。她只是腿軟了。
蟬鳴聲變得很遠。桂花樹不搖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交疊的呼吸聲，和胸腔裡那個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快要撞破肋骨的節拍。
他終於鬆開她的時候，她的嘴唇被吻得微微發紅，像塗了一層很淡的口紅。
臉頰是紅的，從顴骨一直紅到耳根，紅到脖子，紅到碎花裙子的領口遮不住的鎖骨。耳廓是透明的粉色，陽光從背後照過來，能看清上面細小的絨毛和毛細血管的紋路。她的眼睛是溼的，不是哭，是被吻化了。
她靠在車門上，需要靠著才能站穩。肖奈看著她，拇指在她發燙的耳廓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收回手。
“我走了。”聲音是啞的。
她沒有抬頭看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她知道如果現在看他，就走不掉了。
她拖著行李箱往鐵門走。拉桿在她手心裡，上面還殘留著他握過的溫度。碎花裙子的裙襬在小腿邊急促地晃，像一個慌慌張張的句號。
走到鐵門前，她伸手按門鈴。指尖在按鈕上停了一瞬，然後用力按下去。門鈴的聲音從院子裡面傳出來，叮——咚——，悠長的，把午後的安靜劃開一道口子。就在門鈴響的那一秒，她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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