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國那幾天，母親的心情好得藏不住。
從過海關開始就一直在笑，指著免稅店的櫥窗說這個好看那個也好看，父親跟在後面刷卡，刷完就把購物袋往自己手裡攬，不讓她拎。
舒凝走在他們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看父親從母親手裡接過一個紙袋，動作自然得像接過她的手包——這件事他大概做了二十幾年了。
異國的街道很窄，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兩邊的房子漆成各種顏色，像一排開啟的畫冊。母親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拍照，拍建築，拍路邊的花，拍咖啡館門口趴著的貓。拍完回頭發現父親還站在原地等她，手裡拎著四五個袋子，表情是一貫的嚴肅，但腳尖朝著她的方向。
舒凝給他們拍合照。母親挽著父親的手臂，頭微微偏過去，靠在他的肩膀上。父親站得筆直，領帶是她買的那條深灰色，內側繡著他名字的縮寫。快門按下去的時候，他的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晚上回到酒店，母親敷著面膜和國內視訊通話，把白天的照片一張一張發給朋友看。父親坐在沙發上用手機處理工作，眉頭微微皺著，但舒凝知道他在聽母親說話，因為他翻郵件的速度和母親發照片的節奏是同步的。她坐在陽臺的藤椅上，時差讓她毫無睡意。異國的夜空很低，星星比國內亮得多，密密麻麻地鋪到天際線盡頭。
手機亮了一下。
奈：今天去了哪裡。
她打字：一個海邊的小鎮，房子都是彩色的。
奈：照片。
她翻了翻相簿，選了一張傍晚拍的。畫面裡是海和落日，海面被染成橘紅色，有一隻海鷗剛好從太陽前面飛過，變成一個很小的黑色剪影。沒有拍自己。
傳送之後，對面安靜了幾秒。
奈：好看。
奈：我說人。
舒凝把手機螢幕扣在胸口。陽臺的晚風吹過來，帶著海水微鹹的味道和遠處街頭藝人斷斷續續的手風琴聲。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穿的睡裙——是出國前新買的，淺藍色，吊帶，胸口有一排細密的蕾絲花邊。她沒有拍給他看。但此刻她忽然覺得，如果他在對面，大概也會說那兩個字。
奈：玩得開心點。
她回了一個“好”。然後打了一行字，又刪掉了。那行字是“想你了”。
第五天晚上，母親在酒店房間整理這幾日拍的照片，忽然抬頭說了一句：“凝凝是不是有心事。”不是疑問的語氣。
舒凝正靠在床頭看書，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沒有啊。”
母親沒有再問。她把照片按日期分好類，給每一張都重新命名，游標一下一下地點著。然後說了一句和照片完全無關的話：“你爸當年追我的時候，也是話很少的。”舒凝的書頁很久沒有翻動。母親也沒有再說下去，把電腦合上，關了燈，說早點睡。
黑暗中舒凝睜著眼睛。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異國的月光，和國內的月光是一樣的顏色。
回國的航班是下午的。落地的時候國內是清晨，機場高速兩邊的樹籠在薄霧裡，熟悉的廣告牌。熟悉的車牌。熟悉的空氣裡那股說不清的屬於家的味道。舒凝把手機開機，訊號恢復的一瞬間跳出來好幾條訊息。蘇寧的，林知意的，方悅的。還有他的。
奈：落地告訴我。
傳送時間是凌晨三點。國內凌晨三點，他還沒睡。
她回了一條：落地了。
回覆幾乎是同時跳出來的。
奈：累嗎。
凝：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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