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外套披在肩上。袖子長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捲了兩道,露出一小截手腕。敲鍵盤的時候,袖口會輕輕蹭著她的手背,像某種不言不語的陪伴。
有一天傍晚,辦公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空間染成一種溫吞的橘紅色。舒凝正在改一個頁面的樣式,餘光感覺到有人走過來。
肖奈在她工位旁邊站定。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她螢幕上那幾行CSS程式碼。
她停下手:“怎麼了?”
他沒回答。伸出手,把她耳邊一縷垂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然後收回去,插回口袋裡。
“下班了。”他說。
舒凝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快七點了。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連於半珊都走了,他的椅子上還搭著一件忘了帶走的外套。她儲存程式碼,關掉編輯器。電腦螢幕暗下去的時候,夕陽忽然變得更濃了,像有人把整個房間泡進了蜂蜜裡。
她站起來,把身上那件灰色外套脫下來,疊好,遞給他。他接過去,但沒有穿上。而是用另一隻手牽起她。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扣住。掌心的溫度比夕陽還暖一點。
他們一起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她的平底鞋和他的皮鞋,一個輕一個重,交錯著落在大理石地面上。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鏡面牆壁映出並肩而立的兩個身影,她穿著淺色的襯衫和深色的長褲,頭髮因為一整天的工作有一點鬆散,幾縷碎髮垂在頸側。他站在她旁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口解了一顆釦子。他偏過頭看她,然後抬手,把她在電梯鏡面裡看了很久的那縷碎髮又別到了耳後。
電梯門開了。
車庫的燈是聲控的,他們走出來的時候亮了一排。燈光不太亮,昏昏黃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開車,她坐副駕駛。車裡放著很輕的音樂,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鋼琴曲,旋律簡單,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到了他家樓下,他停好車,送她上樓。指紋鎖發出很輕的“嘀”聲,門開了。玄關的燈是感應的,走進去就亮了。鞋櫃上並排放著兩雙拖鞋,一雙深灰色,一雙粉色的兔子。
舒凝換上兔子拖鞋,踩了兩步。回頭看他。他站在玄關,手插在口袋裡,沒有換鞋。
“不進來嗎。”
“回公司。還有東西沒弄完。”
她點了點頭。他轉身要走。她叫住他。
“肖奈。”
他回頭。
她站在玄關的燈光裡,兔子拖鞋的耳朵從她腳邊露出來,毛茸茸的。她的頭髮已經完全散了,披在肩上,被燈光照出一層暖色的光澤。她抿了一下嘴唇,然後說:“路上小心。”
他看了她兩秒。然後走回來,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吻。很輕,像一片羽毛從很高的地方飄下來,剛好落在她的眉心。然後他直起身,轉身走進走廊的陰影裡。
舒凝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額頭那一小片皮膚是燙的。
她把手指貼上去,指尖是涼的。心跳聲在安靜的玄關裡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門。
她穿著兔子拖鞋走到客廳。落地窗外的城市正在一點一點亮起燈火,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如一條光的河。她坐在沙發上,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灰色外套忘了還給他,搭在沙發扶手上。她拿起來,猶豫了一下,披回自己肩上。袖子還是長出一截,她沒有卷。
皂香淡淡的,像他在這個房間裡留下的所有痕跡一樣,不聲張,但到處都是。
客廳很安靜。她拿出手機,想給他發點什麼。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最後只發了一個表情。還是那隻兔子,兩隻耳朵豎著,臉頰旁邊畫了兩糰粉色的圓圈。
他回得很快。
奈:早點睡。
凝: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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