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點頭，然後對肖奈笑了笑：“小肖一起。”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舒凝看了母親一眼，母親沒有看她，但嘴角那個畫素級的弧度又出現了。
吃飯的地方是父親訂的，一家安靜的私房菜館，包廂裡有落地窗，窗外是一小片竹子。父親坐在主位，母親在他旁邊，舒凝和肖奈坐在對面。菜一道一道地上，父親和肖奈的對話也一道一道地進行。
父親問他的工作。他說了公司的方向。目前的規模。未來的規劃。不誇大，不謙卑，每一個數字都準確，每一句話都有依據。父親聽著，夾菜的手偶爾停一下，但一直沒有打斷。
母親問了他的家庭，他說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很忙，他自己一個人住。語氣平淡，沒有訴苦，也沒有刻意輕描淡寫。母親點了點頭，給他盛了一碗湯。
席間舒凝很少說話。她坐在肖奈旁邊，手指在桌布下面攥著餐巾的邊緣。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從桌布下面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乾燥溫熱，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輕輕釦住。她的手指慢慢鬆開，和他的扣在一起。
吃完飯從菜館出來，天色已經暗成深藍。父親和母親走在前面，舒凝和肖奈走在後面。竹葉在晚風裡沙沙地響，路燈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兩前兩後，長長短短。
到了停車場，父親轉過身。他看著肖奈，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今天晚飯之後的第二句話。“有空來家裡吃飯。”
肖奈點頭。“好。”
就一個字。但舒凝看到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父親和母親上了車。車窗搖下來，母親的目光越過車窗落在她臉上，然後又移到肖奈身上。她沒有說話，只是笑了一下。車開走了。尾燈在夜色中漸漸縮成兩個紅色的點，拐過彎，看不見了。
停車場安靜下來。只剩下晚風穿過竹葉的聲音，和遠處城市隱約的車流聲。
舒凝站在路燈下面，手裡還抱著那束洋桔梗。花瓣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象牙色的光澤。她低頭看著花，然後抬起頭看他。
“我爸喜歡你。”
肖奈看著她。他的眼睛在路燈的光裡很深，但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像很深的水面終於起了波紋。他伸出手，把她被晚風吹散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然後手沒有收回去，停在她的臉側。拇指在她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
“凝凝。”
她又聽到了這個名字。不是“舒凝”，是“凝凝”。從生日那晚之後，他只在他們獨處的時候這樣叫她。每一次聽到，她的心都會漏跳一拍。
“我等了很久。”他說。
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他做所有事情那樣——不聲張，但自有分量。
舒凝把花抱在胸口。洋桔梗的苦香混著晚風湧進來，她的眼眶有點熱。不是難過，是某種太滿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知道。”她說。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她的睫毛掃過他的眉骨。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融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像一個等了很久的句號終於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遠處又有車聲經過，被竹葉和晚風濾得很輕。洋桔梗在她懷裡微微晃動，花瓣蹭著她的下巴。
她踮起腳，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輕，像畢業那天所有的告別和開始一樣輕。然後退回來，腳跟落回地面。
他看著她。拇指還停在她的顴骨上。然後他笑了。不是嘴角的弧度，是眼睛裡的。那種從籃球場那天開始，從銀杏樹下開始，從每一個他在遊戲裡等她上線的夜晚開始，一直攢著的。終於可以不必再壓著的笑意，從眼底漫上來。
他牽起她的手。手指穿過她的指縫，十指扣住。
“回家。”
舒凝抱著花，跟在他旁邊。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和他的交疊在一起，被路燈一盞一盞地照亮，又一盞一盞地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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