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個腳步聲他昨天才第一次聽到，今天就能辨認出來了。不急不緩，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幾乎完全相同，像是被節拍器校準過，但又不機械，帶著一種天然的韻律感。
他抬起頭。
關舒凝剛好從他的門口經過。她不知道他在看，所以臉上的表情是完全放鬆的——沒有面試時的專注，沒有會議中的機敏，只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走在陌生走廊裡的樣子。微微抿著唇，目光平視，左手輕輕握著包帶。陽光打在她身上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睛，睫毛在光線裡抖了抖，然後繼續往前走。
譚宗明手裡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
他見過太多漂亮女人了。商業酒會上觥籌交錯間的名媛千金，釋出會前排精心裝扮的明星藝人，各種商務場合裡以美貌為敲門磚的各色面孔。他早就過了會被一張臉打動的年紀。
但關舒凝經過他門口的那三秒鐘，他的視線追過去了。不是欣賞，不是打量，而是一種更接近於“確認”的注視——確認昨天他看到的那束光，不是會議室特定角度下的錯覺。
不是錯覺。
他甚至注意到了一些昨天沒來得及注意的細節。比如她耳後那一小塊皮膚，被髮夾別住的碎髮下面，白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見極細的青色血管。比如她走路的時候，左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會微微彎曲，那是一個毫無意義的個人小習慣，但落在她身上，就成了某種獨特的。只屬於她的印記。
三秒鐘後，關舒凝的身影消失在安迪辦公室門口。譚宗明把咖啡杯放下，發現杯裡的咖啡已經涼了。
他按了內線。
“周秘書，新來的關舒凝，她的入職材料準備好之後，先送我這兒來。”
“好的譚總。”
他鬆開通話鍵，靠回椅背。桌上的投資報告還攤開著，同一頁他已經看了十五分鐘。他伸手把報告合上，拿起手機給安迪發了一條訊息。
“人到了？”
安迪的回覆很快：“到了，在我這兒。你有事？”
“沒事。”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邊。三十七層的視野幾乎可以俯瞰整個陸家嘴。黃浦江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金色，船隻在江面上緩緩移動，像一幅被慢放的畫卷。他看了一會兒江面，然後轉身走回辦公桌，拿起那份投資報告重新翻開。
翻到剛才停住的那一頁時，他發現自己在那一頁的空白處，用鋼筆寫了兩個字。
“舒凝。”
字跡是他慣常的行書，筆鋒凌厲，力透紙背。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然後把那一頁撕下來，折了兩折，放進了西裝內袋。
四十二歲的譚宗明，這輩子撕過無數份檔案，但撕掉自己隨手寫下的一個名字然後收起來，這是第一次。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件事意味著什麼。
與此同時，安迪的辦公室裡，關舒凝正坐在沙發上，聽安迪交代工作內容。安迪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資訊量密集，但關舒凝沒有記筆記，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安迪說完，看了她一眼：“不記筆記？”
“記住了。”
安迪挑了一下眉，忽然報了一串數字：“法國客戶那邊的對接人，電話是+33 6 12 34 56 78，郵箱是pierre。dupont@。”
關舒凝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連法語郵箱的拼寫都沒有停頓。
安迪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隔著杯沿看了她兩秒。然後她放下杯子，說了一句與工作完全無關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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