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是曲筱綃攢的局。
她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用的是語音，聲音尖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我不管！這週六所有人都必須來！一個都不能少！帶人的帶人，不帶人的帶嘴！趙醫生我都約出來了，你們誰敢放我鴿子我順著網線爬過去咬你們！”後面跟了十七個表情包，從炸彈到菜刀到愛心到一隻戴著墨鏡的柴犬，沒有任何邏輯，但意思很明確。
週六下午四點半，關舒凝站在衣櫃前站了比平時久得多的時間。
她把一條豆沙綠的吊帶裙拿出來對著鏡子比了比，又放回去。拿出一件米白色的針織短袖配菸灰色闊腿褲，又放回去。拿出一條鵝黃色的茶歇裙，裙襬在鏡子前轉了一小圈。譚宗明靠在臥室門框上，手裡端著咖啡杯，看了她很久。
她最後選定了那條鵝黃色的茶歇裙。腰間繫帶，V領的深度剛好露出鎖骨但不超過胸口，裙襬到小腿中間，走起路來會在腳踝邊盪出一個小小的弧度。她對著鏡子把頭髮挽起來，對著鏡子看了看，又放下來，又挽起來。
“散著。”他的聲音從門框邊傳過來。
她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把髮圈從手腕上摘下來。頭髮散落，髮尾在肩胛骨的位置彎出一道極淡的弧。
聚餐的地點定在一家本幫菜館，曲筱綃訂的包間。包間裡的圓桌很大，鋪著暗紅色的桌布，轉盤是木質的，上面已經擺好了八副碗筷和幾碟冷盤。燻魚，糖藕，四喜烤麩，白切雞。轉盤正中間空著，留給熱菜。關舒凝和譚宗明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有人了。
第一個到的是曲筱綃。她穿了一件玫紅色的短款旗袍改良裙，頭髮捲成了比平時更誇張的弧度，坐在趙醫生旁邊，整個人的狀態像一隻終於把貓薄荷叼到嘴裡的貓。趙醫生穿了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袖口剛好卡在手臂最結實的位置。他坐在曲筱綃旁邊，姿態放鬆，像一臺被放在鬧市裡依然保持自己節奏的鐘。曲筱綃正在把他介紹給先到的邱瑩瑩和應勤，趙醫生點了一下頭，說“你好”，聲音不高，但很穩。曲筱綃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
邱瑩瑩今天穿了一條碎花裙子，頭髮紮了一個側馬尾，整個人像一顆被糖紙包著的水果糖。她旁邊坐著的男生就是應勤，戴眼鏡，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坐姿規矩得像在參加面試。邱瑩瑩在桌子底下拽他的袖子，他就把背挺得更直了。樊勝美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真絲襯衫，頸間繫著一條小方巾，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她旁邊坐著一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四十歲左右，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在低頭看手機，但手機殼上印著某所高校的校徽——是她的大學同學，曲筱綃在群裡八卦過，姓王，做學術的，離異，有一個女兒。
關雎爾和謝童是最後到的。關雎爾今天穿了一件她從沒穿過的裙子，霧藍色的，領口綴著一小圈極細的蕾絲。眼鏡還是那副眼鏡，但鏡片後面的眼睛亮著一種關舒凝認識她這麼多年從未見過的光。謝童站在她旁邊，長髮在腦後紮了一個低馬尾，穿一件洗舊的黑色T恤，袖子捲到肩膀，露出小臂上隱約的紋身線條。他進門的時候沒有說話，只是朝所有人微微彎了一下腰，然後替關雎爾拉開了椅子。
安迪和包奕凡到的時候，包間裡的聲量已經翻了好幾倍。安迪穿了一件菸灰色的真絲襯衫，黑色闊腿褲，頭髮盤起來，耳垂上兩顆極小的鑽石。包奕凡走在她身後，手插在休閒西褲的口袋裡，穿一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衫，領口開著兩顆釦子。他進門的第一件事不是寒暄，是目光掃過圓桌上已經擺好的冷盤，然後低頭在安迪耳邊說了一句什麼。安迪嘴角動了一下，沒理他。他笑了笑，替她把椅子拉開。
人到齊了。圓桌上坐滿了。
曲筱綃坐在趙醫生左邊，手擱在桌面上，離他的手很近，但還沒有碰到。邱瑩瑩正在給應勤夾糖藕，應勤的碗裡已經堆了三塊，他小聲說“夠了夠了”，邱瑩瑩又夾了一塊。樊勝美和她的同學隔著一個微妙的安全距離，她問他學校的事，他回答得很認真，但眼睛不太敢看她。關雎爾和謝童坐在一起，謝童的話很少，但他的筷子一直在動——他給關雎爾夾了一塊燻魚，放在她碗邊，沒有說“你嚐嚐”，只是放下，然後繼續吃自己碗裡的東西。關雎爾把那塊燻魚夾起來吃了，嚼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安迪和包奕凡之間隔著一道很窄的距離。包奕凡把手擱在安迪的椅背上，手指沒有碰到她的肩膀，但那道距離隨時可以消失。安迪端著茶杯，沒有靠上去，但也沒有躲開。
譚宗明坐在關舒凝右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腕，露出小臂上那道她摸過無數次的肌肉線條。他的手擱在桌面上，離她的手很近。
熱菜開始上了。醃篤鮮的砂鍋端上來，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鹹肉和鮮肉和百葉結在奶白色的湯裡微微顫動。油爆蝦是河蝦，殼炸得酥脆，裹著一層薄薄的醬汁，在燈光下亮著琥珀色的光。紅燒肉是切成方塊的，肥瘦相間，肉皮被冰糖炒出的糖色染成半透明的深琥珀色，筷子夾起來的時候整塊肉會微微地抖。響油鱔絲是最後上的，鱔絲上鋪著蒜末和蔥花，熱油澆上去的瞬間，蒜香和蔥香和胡椒粉的辛氣同時在桌面上炸開，白霧騰起來，所有人都發出了同一聲音。
筷子在轉盤上交錯。曲筱綃給趙醫生夾了一筷鱔絲，趙醫生沒有拒絕，但把她筷子碰過的鱔絲先放在碟子邊緣，然後又夾起來吃了。曲筱綃沒有注意到，但樊勝美注意到了，嘴角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邱瑩瑩的碗裡堆滿了應勤給她夾的菜，她一邊說“吃不下了”一邊把每一塊都吃完了。應勤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鏡片後面的眼睛彎了彎。關雎爾和謝童幾乎沒有說話，但謝童的筷子始終在關雎爾的碗邊徘徊，她碗裡的菜永遠是滿的。安迪夾了一塊紅燒肉，咬了一小口，把剩下的一半放在碟子裡。包奕凡看了她一眼，把那半塊紅燒肉夾過來放進自己碗裡。安迪的耳尖紅了一下，沒有人注意到，但關舒凝注意到了。
譚宗明的筷子落在關舒凝碗裡，是一塊油爆蝦。她低頭看了那隻蝦，殼炸得酥脆，蝦身蜷成一個很緊的弧形。她把蝦夾起來整隻放進嘴裡，嚼的時候殼在齒間碎裂的聲音只有她自己聽得見。她嚼完嚥下去，他的筷子又落下來了。這次是一塊紅燒肉的瘦肉部分，肥肉已經被他剔掉了，放在他自己碗裡。她看著那塊被剔得乾乾淨淨的瘦肉。他把肥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什麼都沒說。
桌上的聲音像一鍋煮沸的水。曲筱綃在講趙醫生做手術的事，語氣誇張得像在說一部醫療劇的男主角。趙醫生偶爾糾正她，聲音不大，但每次糾正都讓她更興奮。邱瑩瑩拉著應勤給所有人敬酒，應勤的杯子永遠比她低半寸。樊勝美的同學喝了兩杯之後話多起來了，講起他研究的課題，眼睛裡有光，樊勝美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從精緻變成了柔軟。關雎爾和謝童之間的話還是很少，但謝童放在桌面上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到了關雎爾的椅背上。安迪和包奕凡中間那道距離已經消失了，包奕凡的手從椅背落到了安迪的肩膀上，很輕。安迪沒有動。包間裡熱氣騰騰，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層薄薄的紅。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了更深的藍，玻璃上映出圓桌上所有人的倒影。
關舒凝靠進椅背裡，看著這桌人。曲筱綃笑到趴在趙醫生肩膀上，趙醫生沒有躲，只是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邱瑩瑩喝多了，靠在應勤肩頭，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應勤坐得筆直，一動不動，像一棵被她攀著的樹。樊勝美和王同學碰杯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兩個人都沒有縮回去。關雎爾和謝童在低頭說話，謝童的嘴唇幾乎貼著她的發頂。安迪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了包奕凡的膝蓋上，包奕凡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譚宗明的手從桌面上移下來，落在她膝蓋上。隔著鵝黃色茶歇裙的薄料，他的掌溫傳進來。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手指穿過她的指縫，扣住。
桌上一盤盤菜在轉盤上慢慢轉著。油爆蝦還剩幾隻，紅燒肉的湯汁凝成一層薄薄的琥珀色凍，醃篤鮮的砂鍋已經見了底，百葉結沉在奶白色的湯裡。窗外上海的夜色漫進來，和包間裡的燈光。熱氣。笑聲。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混在一起。關舒凝扣著他的手，看著這一桌人。二十二歲這年秋天，她只帶了兩個行李箱來上海，投奔她的表姐。她不知道這座城市會給她什麼，不知道自己會遇見誰。
此刻她坐在這裡。左手扣著一個四十二歲男人的手，右手邊是她的表姐——正在被一個長髮男人小聲說著什麼，鏡片後面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她的對面是安迪——那個在晟煊走廊裡走路帶風的女人，此刻肩膀被一個穿亞麻襯衫的男人攬著，嘴角的弧度是從未見過的軟。她的斜對面是曲筱綃——正用筷子另一頭戳著趙醫生的胳膊，趙醫生握住了她的筷子。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碗裡。碗裡又多了幾樣東西。一塊油爆蝦，一塊剔掉肥肉的紅燒肉，一筷沒有薑絲的鱔絲。她低下頭，把鱔絲夾起來放進嘴裡。
蒜香和蔥香和胡椒粉的腥氣在舌尖上炸開。
她嚼了嚼，嚥下去。桌子底下，他的拇指在她虎口處極慢極慢地摩挲著。她沒有抽手。窗外上海的夜亮著萬家燈火，包間裡一桌人圍坐在一起，轉盤還在慢慢轉著，把每一道菜送到每一個人面前。像季節，像潮水，像一個人遇見另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