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舒凝是被曲筱綃騙出來的。
週六傍晚，曲筱綃在群裡連發了十八條訊息，說發現了一家“此生不吃後悔一輩子”的甜品店，限時營業，去晚了就沒了。
關舒凝回了一條：“什麼甜品值得你發十八條訊息？”
曲筱綃回了一個字：“我。”後面跟了十二個感嘆號。
關舒凝換了條裙子出門。鵝黃色的那條，不知道為什麼，她站在衣櫃前，手從好幾條裙子上面划過去，最後還是拿了它。譚宗明下午說公司有事，晚飯讓她自己吃。
她“嗯”了一聲，沒多問。他最近“公司有事”的頻率有點高，但她說過試著相處，試著相處就意味著不問那麼多。
曲筱綃發來的地址不是甜品店。是外灘一棟老建築的露臺。她被曲筱綃拽著手腕穿過大堂。穿過走廊。穿過旋轉樓梯，一路往上走的時候，心裡隱隱覺得不對——曲筱綃的手心在出汗。曲筱綃的手心從來不出汗。她在酒吧蹦迪蹦到頭髮溼透手心都是乾的。露臺的門是關著的。曲筱綃把她推到門前，然後退後一步。
“推門。”曲筱綃說。聲音忽然不尖了。
關舒凝看了她一眼。曲筱綃今天的妝比平時淡，穿了一條她從未見過的煙粉色裙子，頭髮也沒有捲成誇張的弧度，只是鬆鬆地披著。她看著關舒凝，眼睛裡的光不是平時那種噼裡啪啦炸開的光，是一種壓著的。亮晶晶的。像端著滿滿一杯水怕灑出來的光。
關舒凝推開門。
露臺上沒有人。不是“沒有人”，是“還沒有人”。她往前走了一步，鵝黃色的裙襬被江風吹起來，貼在小腿上。然後她看見了地上的東西。蠟燭。不是一支兩支，是沿著露臺的邊緣，沿著欄杆，沿著她腳下這條不知道什麼時候鋪好的白色絨毯兩側，一盞一盞，像兩條發光的河流從她腳邊流向露臺的盡頭。天色正在從深藍沉入更深的藍，外灘的燈火在江對岸亮成一片流動的光，蠟燭的火焰被江風吹得微微晃動，每一朵都在風裡搖著，但沒有一盞熄滅。
她站在蠟燭河流的最中央。江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攏住。
然後天空亮了。
第一朵煙花是從江面上炸開的。不是那種遠遠的小小的煙花，是整片天空忽然被一片金色的光撐滿，金色碎成千萬顆流星往下墜，墜到一半變成了銀色，銀色還沒落盡，第二朵已經炸開了，是玫瑰色的，把整條黃浦江染成了流動的綢緞。
然後是第三朵，第四朵，無數朵。整個外灘的天空都被煙花點燃了，金色，銀色，玫瑰色，淺紫，湖藍，橙紅，一層疊一層，一朵壓一朵，把傍晚沉下去的夜空炸成了白晝。露臺下面，馬路上的人停了下來，江對岸的遊客舉起了手機，外灘的鐘樓在煙花的光裡一明一暗地亮著。關舒凝仰著頭。煙花在她瞳孔裡炸開又熄滅，炸開又熄滅。
然後她看見了那行字。
不是煙花本身，是煙花熄滅之後，在天空最深最暗的那一片底色上，無人機亮起來了。一架接一架，像有人在墨藍色的綢緞上用光點繡花。光點連成筆畫，筆畫連成字——舒凝。那兩個字在天上亮著，被江風吹得微微晃動，像一個人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被風吹散了一些，但每一個音節都還在。然後第一架無人機滅了，第二架亮起來——嫁給。第三架——我。
舒凝，嫁給我。四個字懸在外灘的天空上，懸在黃浦江的波光裡，懸在千萬盞燈火和滿天的煙花中間。煙花在字的下方繼續炸開，玫瑰色和金色把那些光點托起來，像有人把心裡最深的那句話，用光寫在了天上。
她低下了頭。
露臺的盡頭，蠟燭河流的盡頭，譚宗明站在那裡。他穿了一件她從未見過的西裝，藏青色的，比他平時在公司的任何一套都更正式，領帶是她喜歡的那個顏色——很深的灰藍，像蘇州河傍晚的水面。他手裡抱著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大朵大朵的白芍藥，花瓣層層疊疊地開啟著，每一朵都有她張開的手掌那麼大，被墨綠色的枝葉襯著，像他把整個正在盛開的春天捧在了手裡。他向她走過來。皮鞋踩在白色絨毯上，沒有聲音。煙花在他身後炸開，白芍藥在他手裡微微顫動。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江風從兩個人中間穿過去，把白芍藥的香氣送進她的呼吸裡。她看著他。他的眉骨，他的鼻樑，他眉尾那道舊疤痕，他眼睛裡那層她第一次在晟煊會議室裡就看見的。壓了很多東西的深色水面。此刻那層水面被煙花照亮了，底下所有的礁石和珊瑚，所有被壓了四十二年的溫度，全部浮到了光裡。
他單膝跪下來。白芍藥放在她腳邊，白色絨毯上，花瓣被江風吹落了一瓣，貼在鵝黃色裙襬的邊緣。
他開啟戒指盒。盒子在他掌心裡，啪嗒一聲。戒指不是很大，是那種戴在她手上不會突兀的大小。主石是一顆鑽石，枕形的，兩側各鑲了一顆極小的珍珠。珍珠和她手腕上那顆是同一個品級，在煙花的光裡亮著一小糰粉色的暈彩。
“關舒凝。”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從單膝跪地的位置升上來，被江風和煙花的餘響裹著，但她每一個字都聽清了。
“我四十二歲。比你大二十歲。我沒有處理過這樣的關係，沒有對任何一個人像對你這樣。你喝醉那晚問我的問題，我現在回答。”他看著她。煙花在他的眼睛裡炸開。
“我能。”
江風把他手裡戒指盒的絲絨內襯吹得微微拂動。鑽石和珍珠在光裡亮著。
“嫁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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