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舒凝接到凌玲電話的時候,正蹲在衣帽間的地板上拆快遞。
週末下午的陽光從臥室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出一塊暖黃色的平行四邊形。她就坐在這塊光裡面,膝蓋上擱著一把裁紙刀,周圍散落著拆開的紙盒和揉成一團的包裝紙。新買的衣服一件件疊在身旁,吊牌還沒剪,面料上帶著嶄新摺痕和淡淡的倉儲氣息。
電話響了。她用肩膀夾住手機,手上繼續拆著最後一個盒子。
“舒凝。”凌玲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帶著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嗯?”
“我和陳俊生領證了。”
裁紙刀在紙箱封口處停住了。刀刃卡在膠帶的中間位置,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桑舒凝保持著這個姿勢大概三秒鐘,然後把刀抽出來擱在地上,騰出右手拿住了手機。
“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上午。”
“......”
“不辦酒席,就跟你說一聲。”
桑舒凝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拿起裁紙刀,沿著膠帶縫隙穩穩地劃開。紙箱發出被剖開的聲響,細脆的,像踩碎一片乾枯的樹葉。裡面是一件霧霾藍的真絲襯衫,她前段時間在常買的那個設計師品牌的官網上下的單,等了兩週才發貨。手指觸到面料的一瞬間,那種涼滑的質感讓她腦子裡嘈雜的聲音安靜了一拍。
“你想聽實話嗎。”她說。
“你說。”
“我想不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桑舒凝把襯衫從紙箱裡抽出來,抖開,吊牌撞在面料上發出細碎的響聲。她檢查了一下領口的走線,然後撐著衣架把襯衫掛好,站起來,走進衣帽間。
衣帽間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像個陳列室。衣服按色系排列,從淺到深,像色譜一樣過渡得嚴絲合縫。職業套裝佔了大半壁江山,連衣裙只有寥寥幾件,全是低飽和度的純色。她把真絲襯衫掛進藍色系那一段,手指撫過面料上的褶皺,一下一下地抻平。
“姐,我不是覺得他配不上你。”她夾著手機,聲音因為歪著頭的姿勢而微微變了調,“我是覺得你配得上更好的方式。”
“什麼叫更好的方式。”
“就是從零開始的方式。乾乾淨淨的,不用從別人手裡接過來的那種。”
她把襯衫的最後一處褶皺撫平,退後一步看了一眼,確認掛的位置跟左右兩件保持了一樣的間距,然後彎腰從地上拿起下一件。是一條米白色的闊腿褲,面料挺括,垂感極好。
“你知道媽怎麼說的嗎。”凌玲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桑舒凝的手停了一下。她們姐妹倆很少在對話裡提到這個字。
“她說,她不怪我。”凌玲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裡有一種桑舒凝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委屈,不是愧疚,更像是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退回來,告訴別人下面有多深時的那種語氣。“她說她知道我不容易,說陳俊生她見過,人不壞。她說——日子是我自己過的,她覺得好就好。”
桑舒凝把闊腿褲掛好。金屬衣架的掛鉤碰在橫杆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那不就行了。”她說。
“可是她說完就哭了。”
衣帽間裡很安靜。陽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長的亮線。桑舒凝站在原地,手裡捏著一個空了的衣架,指腹摩挲著金屬邊緣微微發涼的觸感。她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