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說——那你自己呢,你哭了嗎。
但她沒有問。因為她忽然意識到,凌玲打這個電話,不是來尋求理解,也不是來尋求祝福的。她只是需要把這個事實從自己嘴裡說出來,讓它在空氣裡振動一下,變成真的。因為一個人扛著的事情永遠只是念頭,說出口了才是決定。
“你開心嗎。”桑舒凝最後只問了這四個字。
電話那頭,凌玲沉默了很久。久到桑舒凝以為訊號斷了,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螢幕——通話還在繼續,秒數還在跳動。
“我不知道。”凌玲說,“但是我很確定。”
桑舒凝沒有接話。她把最後一件衣服掛好——一件煙粉色的針織開衫,她猶豫了很久才買的,因為這種顏色在她的衣櫃裡幾乎找不到同類項。掛上去之後,它在一排冷色調的正裝中間顯得格格不入,像一句說錯了場合的話。
“行。”她說,聲音放得很輕,“你自己的日子,你自己過。但以後他要是讓你受委屈了,你記得你還有一個不會說漂亮話的妹妹。”
凌玲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被人戳中最怕被碰到的地方時,用來掩飾鼻腔酸意的笑。
結束通話電話之後,桑舒凝沒有立刻離開衣帽間。她站在那排衣服前面,目光從霧霾藍的真絲襯衫滑到米白色的闊腿褲,最後落在那件煙粉色的針織開衫上。新衣服的氣息還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混著衣櫃裡常年放置的檀木香薰的味道,聞起來像一種告別。
她把地上拆開的紙箱和包裝紙收拾乾淨,疊好壓扁,塞進門口的回收袋裡。拆下來的吊牌被她順手扔進抽屜——那個抽屜裡攢了好多吊牌,她也不知道留著有什麼用,只是每次扔的時候都覺得這些小小的硬紙片是某段時間的憑證,扔了就沒了。
做完這一切,她回到客廳。
手機亮了。
是一條微信。聯絡人備註顯示的是小雨發來的檔案,她點開看了一眼,是下週的會議安排。拇指在螢幕上滑動的時候,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通訊錄裡另一個名字。
賀涵。
他的頭像是一片深灰色,沒有任何圖案,跟他這個人一樣——不提供任何多餘的資訊。
桑舒凝想起昨天在商場四樓,她從扶梯上邁下來的時候看見的那個畫面。深灰色T恤的男人走在前面,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女人牽著孩子跟在後面,孩子舉著爆米花仰頭跟他說話,他低頭看孩子時嘴角那個彎度。
一家三口的樣子。
唐晶不在,讓他幫忙照顧一下羅子君。
桑舒凝把手機螢幕按滅,扣在沙發墊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放映廳裡,電影演到女主角站在海邊那一幕的時候,她眼眶泛了一下。不是因為女主角失去了什麼,是因為女主角站在風裡,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她沒有理。
那個畫面讓她覺得,原來一個人在最狼狽的時候也可以不急著整理自己。原來有些時刻是可以允許自己被風吹散的。
她靠進沙發裡,把腿蜷起來,白裙子的裙襬蓋住膝蓋。客廳裡很安靜,冰箱壓縮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窗外的光線正在從午後轉向傍晚,顏色從亮白色變成淡金色,再過一會兒就會變成橘紅。
斜挎包還擱在玄關的鞋櫃上,旁邊插著那支昨天買的白桔梗。她沒來得及買花瓶,用剪開的礦泉水瓶裝了半瓶水養著。花瓣已經比昨天微微垂了一點,但還是很精神地撐著,白色在傍晚的光裡被染成一種暖調子的米黃。
她看著那支花,忽然想起賣花的阿姨說的那句話。
“年輕的時候就是要多自己待著。”
桑舒凝把臉埋進膝蓋裡,白裙子的面料貼著臉頰,棉麻的質地有一點粗糙的暖意。
她想,阿姨說得對。
但阿姨沒有說,自己待著的時候,偶爾也會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撲通,撲通,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提醒你——你是一個人,但也只是一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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