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早晨,這座城市總是比平時更早地繃緊神經。
桑舒凝七點五十到的公司。比平時早了十分鐘,不是刻意,是今天的高架出奇地通暢,像是所有人都約好了提前出門,反而把她的時間空出來了。她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小雨正踮著腳往會議室的玻璃牆上貼上週的資料圖表,看到她進來,手忙腳亂地差點把一張柱狀圖貼歪。
“桑總早!材料都準備好了,投影也調過了,您的位置在賀總右手邊第二個。”
桑舒凝把包放下,走到自己座位上,翻開資料夾掃了一眼今天的議程。晨會,各部門彙報上週進度和本週計劃,最後是賀涵的總結。她用手指點著議程表上“賀總髮言”那一欄,無意識地用指甲在上面輕輕劃了一道印。
八點五十五分,會議室坐滿了。
跟上次賀涵初來那天不一樣,今天的氣氛沒有那麼緊繃。不是因為大家習慣了,是因為這個新來的賀總確實像他說的那樣——不喜歡開長會。過去一週裡,他把各部門的單獨溝通全部走了一遍,每次都不超過四十分鐘,每次結束的時候都會說一句“清楚了”。那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不帶任何褒貶,但被他溝透過的人出來之後都覺得自己被抽了一層皮——不是被批評的,是被他的問題問的。他問問題的方式像拆鐘錶,一個齒輪一個齒輪地拆開來看,不疾不徐,等你把整個結構都攤在桌面上之後,他只說一句“清楚了”,然後讓你回去。
但他不罵人,不否定人,甚至不皺眉頭。
這種風格比拍桌子更讓人緊張,因為你不確定他到底在想什麼。
九點整,賀涵推門進來。
黑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腕,沒穿外套,領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他手裡什麼都沒拿——沒有筆記本,沒有資料夾,沒有平板電腦。空空的兩隻手,就那麼走進來,拉開最前面那把椅子坐下。動作利落得像一把折刀收攏。
“開始吧。”
沒有開場白,沒有“大家週末過得怎麼樣”之類的寒暄。桑舒凝注意到他今天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帶著一種細微的沙啞,像是週末沒怎麼說話,或者是說了太多話之後留下的痕跡。
運營部先彙報。然後是市場部老周。然後是產品部。
輪到桑舒凝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今天穿的是那件新買的霧霾藍真絲襯衫,配一條炭灰色的九分西褲,腳上是五釐米的貓跟鞋,比平時那七釐米低了兩個釐米,但走起路來脊背挺直的程度一點沒減。她接過小雨遞來的遙控筆,點開第一頁圖表。
“市場部上週完成了Q3框架協議的續簽,全年目標完成率目前是百分之七十三,比預期進度提前了大約兩週——”
“兩週的資料支撐是什麼。”
賀涵打斷了她。
不是不禮貌的打斷,是那種“這個問題我現在就需要知道”的打斷。他坐在椅子裡,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伸直了又微微蜷起。
桑舒凝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攻擊性,甚至算得上專注——眉毛沒有皺,嘴唇沒有抿,只是那雙眼睛裡的焦點比剛才聽其他部門彙報時更集中了一些。像聚光燈從廣角調成了束角。
“Q3簽下來的客戶裡,有四家是提前續約的,按原計劃應該是在下個月完成。”她翻到下一頁,上面是四家客戶的名稱和續約時間對比表,“提前續約的原因是我們在八月中調整了返點政策,他們為了鎖定原有條款,選擇在政策生效前完成續簽。”
“所以這提前的兩週,是政策刺激出來的,不是自然增長。”
“是。”
“政策停止之後呢。”
桑舒凝握著遙控筆的手指微微收緊了。這個問題她想過。不止想過,她上週五加班到晚上九點,就是在算這個——如果去掉政策刺激的因素,自然增長率是多少,環比上季度是升還是降。
“自然增長率環比上季度上升了四個百分點。”她把那一頁翻出來,圖表上三條曲線交叉在一起,她用遙控筆的雷射點圈出其中一條,“這條是剔除政策因素之後的實際增長曲線。上升的原因是續約客戶的客單價提高了,老客戶沒有流失,新客戶的獲取成本在下降。所以即便政策紅利退去,趨勢也是向上的。”
賀涵看著幕布上的那條曲線。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五秒鐘。不是冷場的那種安靜,是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應的那種安靜。老周悄悄把手裡的筆轉了個圈,產品部的負責人低頭翻了一頁筆記本,小雨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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