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財務部出來的時候，桑舒凝手裡多了一份簽了字的預算調整單。
賀涵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走廊裡的日光燈把他的背影照得輪廓分明——今天他穿的是深灰色的西裝，跟第一次來公司那天那套深藍色的不一樣，肩線的剪裁更收一些，顯得整個人比平時更瘦削。桑舒凝落後他半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跟他的皮鞋聲交錯著，像兩個不太同步的節拍器。
電梯來了。他伸手擋了一下電梯門，側身讓她先進。動作不大，甚至沒有看她，但那個手勢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刻在肌肉記憶裡的東西。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數字屏上的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桑舒凝站在左邊，賀涵站在右邊，中間隔著大概一個肩膀的距離。不鏽鋼的電梯壁模糊地映出兩個人的輪廓——她的霧霾藍襯衫和炭灰色西褲，他的深灰色西裝，兩個冷色調的影子並排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桑總監。”
“嗯。”
“今晚有安排嗎。”
電梯從十二樓跳到八樓。桑舒凝看著數字屏上跳動的紅色數字，餘光裡感覺到他的視線從電梯壁上移過來，落在她側臉上。那種目光的分量她現在已經能認出來了——不重，但有溫度，像冬天隔著玻璃照進來的陽光。
“沒有。”她說。
“那——”他頓了一下，不是猶豫，更像是在措辭，“有沒有榮幸請你吃頓飯。”
電梯到了五樓。叮的一聲，門開了，外面沒有人。
門又合上。
桑舒凝轉過頭看他。他的表情跟平時開會時一模一樣——平靜，專注，嘴角沒有多餘的弧度，但眼睛裡的焦距比平時更近了，近到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經觀察了很久。終於決定伸手去碰的東西。
“好。”她說。
他點了一下頭。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先走出去，然後在門邊站住，等她出來之後才鬆開門框上的手。
桑舒凝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地撥了一下。
餐廳是他選的。不是那種水晶吊燈亮得晃眼的地方，是巷子裡一家很安靜的小館，門口種著一棵桂花樹，九月末了還沒開花，綠葉在路燈底下安安靜靜地垂著。推門進去的時候門楣上掛的風鈴響了一聲，清脆的，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面。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圍著亞麻圍裙，看到他進來只點了點頭，問都沒問就引著他們往靠窗的角落走。
“常來？”桑舒凝坐下的時候問了一句。
“以前在附近做專案的時候來過幾次。”賀涵接過老闆遞來的選單，沒翻開就放在她面前，“他們家的清蒸鱸魚做得很好。”
“你點吧。”桑舒凝把選單推回去。
他看了她一眼，沒推辭，翻開選單跟老闆報了幾道菜名。聲音不大，每報一道之前會頓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選擇。清蒸鱸魚，上湯娃娃菜，桂花糖藕，一壺龍井。
“夠嗎？”
“夠了。”
老闆記完單子走了。桌上的蠟燭燈映在玻璃窗上，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窗外偶爾有人走過，腳步聲從玻璃外面模糊地傳進來，像隔著水聽岸上的動靜。
茶先上來了。賀涵拿起茶壺，先給她倒了一杯。手腕傾側的幅度很穩，茶水注到七分滿的時候收住，一滴都沒有灑。桑舒凝看著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乾乾淨淨。這雙手她在會議室裡見過很多次，擱在桌上，或轉著一支筆，或攤開一份檔案。但倒茶的樣子她是第一次見。
“謝謝。”她端起茶杯，龍井的清苦味漫上來。
菜陸續上來了。清蒸鱸魚擱在桌子正中間，蔥絲和薑絲切得極細，熱油澆上去之後香味一下子散開。賀涵拿起公筷，把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肉夾起來，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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