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昌河是被正午的日光照在臉上曬醒的。
他睜開眼,入目是隔壁屋子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枕頭上還殘留著昨夜睡前隨手拍散的皂角氣味。他難得睡到這個時候——不,不是難得,是從來沒有過。暗河的大家長,從來都是天不亮就睜眼,枕戈待旦是刻進骨頭裡的習慣。可今天他一口氣睡到了日上三竿,睡得昏天黑地,連夢都沒做一個。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頭不疼,也沒有宿醉的昏沉感,只是純粹睡得沉了。他抬手端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灌了一口涼茶,就在這一瞬間,他忽然僵住了——茶水的味道不對。極輕微,輕微到幾乎察覺不出的程度,但送葬師的感知能力是普通人無法想象的。茶水裡殘留著一絲不屬於雨前龍井的淡淡清苦,像是某種被研磨得極細的藥材,入喉時無香無味,卻在嚥下去之後留下了一縷幾不可察的微澀。
這個味道,他聞到過。就在幾個月前,他在謝家十二劍侍忽然全部倒地的前廳裡,聞到的也是類似的味道,比這淡得多,但源頭是同一個。
他放下茶壺,穿上外衣出了門,推開隔壁院門。院子裡的月季開得正盛,桂花樹下落了一地的殘花,無人打掃。灶房的門開著,灶臺冷著,茶壺裡的茶是隔夜的,冰涼得不能再涼。她的房間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床鋪整整齊齊,妝臺上的首飾匣子開著,那些他在街邊攤上給她買的便宜銀飾一個沒少,唯獨少了一支白玉步搖和一支銀桂花簪。衣櫃的門開著,少了兩套換洗的衣裙,她慣穿的那件淺青色外衫不見了。
他沒有慌。他靠在她的門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床榻,沉默了很久。風從院子裡吹進來,捲起桌面上的半頁紙——他拿起來看了一眼,紙上只寫了一行字,字跡娟秀,是她寫的:“出去走走,勿尋。”
蘇昌河盯著那西個字看了許久,忽然低低地笑了。那笑聲從他胸腔深處滾出來,低沉而緩慢,笑到最後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肩膀微微抖動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咬牙切齒。他把那張紙摺好揣進懷裡,邁步走出院子,站在桂花樹下抬頭看了一眼己經落盡花瓣的枝頭。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給他那雙素來邪氣的眼睛鍍上了一層碎金般的光,可若是有人站在近處看,就會發現他眼底那層笑意之下,正翻湧著極其危險的東西,一隻被偷了獵物的狼,並不憤怒,只是被挑起了全部的興趣。
“真不乖。”他喃喃唸了一句,嘴角那道標誌性的邪笑緩緩勾了起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都慢,都更有意味。他轉身走向自己在隔壁的屋子,推開門,桌上攤開的是南安城一帶的地形圖。指尖在地圖上一寸一寸地劃過,南安城往南是清水鎮,再往南是官道分岔口,一條往東去江南,一條往西去蜀中,而往南首下,是雪月城。他的手指在雪月城的位置停住了。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更聰明、更果決、更不按常理出牌。她用了半個月的時間讓他以為她己經習慣了他在身邊——不,她沒有習慣,她是在給他製造錯覺,讓他放鬆警惕,然後在他最鬆懈的那個夜晚,一劑迷藥,乾脆利索,走得無聲無息。
“八年前那個被我看一眼就躲到蘇暮雨身後的小丫頭,”他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欣賞,“竟然給我下藥。”他的笑容收了幾分,眼底卻多了一層更深的執念。他走到衣櫃前,從櫃子深處拿出了一隻小小的錦盒,開啟,裡面躺著一枚白玉扳指,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他將扳指握在掌心,拇指摩挲著玉石光滑的表面。
“雪月城。”他念出這三個字,像是在唸一個不可更改的定論。他把扳指戴在拇指上,轉身推門而出。門外陽光正好,巷子裡的孩童追逐嬉鬧,街口的包子鋪還在冒著熱氣,南安城的日子照常運轉,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暗河的眼線們很快就發現了異樣,他們的大家長臉上沒有怒色,嘴角依舊是笑的,可那雙眼睛裡的光,比任何時候都要亮,也比任何時候都要冷。
“備馬。”他吩咐了一句,院門口暗處陰影裡無聲地少了一個人。
一個時辰後,一匹黑馬從南安城疾馳而出,馬蹄踏起官道上的塵土,驚飛路邊樹上棲息的麻雀。蘇昌河策馬立在官道分岔口,向南望去。前方的路延伸到天邊,山川城池遙遙在望。風吹起他額前碎髮,他眯了眯眼,唇角那道邪笑在日光下格外分明。
“想逃?好啊,跑得快些,別太容易就被我抓到。”他俯身拍了拍馬脖子,聲音輕而篤定,像是在對她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承諾,“把你抓回來,這輩子就只能待在我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