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嘉許站在幾步之外，穿著那件黑色的長款大衣，手裡拿著一本剛從圖書館借出來的書。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一種極不常見的、壓抑著的怒火。他不是從圖書館的方向過來的，事實上他是從校門口那邊過來的——他剛從校外的書店回來，走在主幹道上，遠遠看到了噴泉廣場旁邊的這一幕。
高個子女生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解釋什麼，但被段嘉許的眼神釘在了原地。
段嘉許沒有看她們。他走到花壇前，低頭看向沈舒凝。她被圍在花壇的角落裡，羽絨服的帽子歪到了一邊，圍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正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但裡面沒有眼淚，只有一種拼命維持鎮定卻快要維持不住的慌亂。她的手指攥著書包帶子攥得指節發白，後背緊貼著花壇石磚，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小貓，明明己經害怕了，卻不肯露出一點求饒的軟弱。
段嘉許把手裡的書夾在胳膊底下，伸手把她歪掉的帽子正了一下，然後側身擋在她面前，終於把目光轉向那幾個女生。他的動作幅度很小，但擋在她前面的那個站位精準而明確，像是一堵無聲的牆。
“第一，我沒有女朋友，”他的語氣很平，平得近乎冷淡，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一刀一刀劈下來的分量，“第二，就算是我的私事，也不需要透過別人來轉達，更不需要用這種方式。”
他看著那個高個子女生，目光冷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第三，跟她道歉。”
高個子女生被他問得啞口無言，嘴唇翕動了幾下，臉從白漲到紅，最後咬著牙飛快地朝沈舒凝的方向說了一句“不好意思”，轉身就走了。旁邊幾個女生也跟著她快步離開，像是多待一秒都會被他身上那股冷氣凍傷。
噴泉廣場旁邊就剩下他們兩個人。風從花壇後面吹過來，沈舒凝終於慢慢鬆開了攥著書包帶子的手，低著頭，半天沒說話。她的心跳還沒有平復下來，剛才那一瞬間的恐懼和委屈像潮水一樣退下去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她更加不知所措的情緒——她躲了好幾天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剛剛替她擋下了一場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的難堪。
“你不用躲我。”段嘉許先開了口。
沈舒凝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她抬起頭看他，發現他己經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正低頭看著手裡那本書的書脊，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又像是在給她留出整理情緒的空間。
“你如果不自在，我可以暫時不去圖書館，你也可以先不來部門例會，”他把書脊上的一道摺痕用手指撫平，動作很慢，“我沒有打算讓你現在就回答我，也不想讓你覺得有壓力。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天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不會變。”
他說完，把書夾回胳膊底下，準備轉身走了。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用那種和平時一模一樣的、清冷而平穩的語氣加了一句：“還有，剛才那些人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要往心裡去。”
沈舒凝站在花壇前，看著他黑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她咬著嘴唇，把圍巾往下拽了拽，撥出一大口白氣，然後忽然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朝他的方向喊了一聲。
“學長！”
段嘉許停下來，轉過身。
沈舒凝朝他走近了幾步，然後停下來，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了兩秒，像是在鼓足畢生的勇氣。然後她抬起頭，被凍得發紅的鼻尖在冬天的風裡顯得格外明顯，睫毛上沾了一點被風吹出來的水汽，但那雙眼睛依然乾乾淨淨的，像是被剛才那場冷風洗過了一遍。
“對不起，這幾天我在躲你，”她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廣場上每個字都被風送得清清楚楚，“我不是討厭你。你說的那件事，我從來沒有想過，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想過。我不知道什麼叫喜歡，不知道怎麼樣才算喜歡，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心底裡那些亂成一團的線一根一根地抽出來給他看：“你那天說的話，讓我覺得……很突然。但不是不好的突然。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對你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我只知道我不想傷害你，也不想騙你，更不想隨便給你一個不認真的答案。”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指一首無意識地摸著左手腕上那條星星手鍊的吊墜，指腹反覆摩挲著那顆小小的星星，把那顆鋯石擦得越來越亮。
段嘉許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他把手裡的書放下，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遞給她。
是一杯熱奶茶。杯身還是溫熱的，是在校外那家她說過好喝的奶茶店買的。他剛才去書店的時候順路買的——和之前那杯給桑延的不一樣，這一杯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先喝點熱的，”他說，“外面冷。”
沈舒凝接過奶茶，雙手捧著溫熱的杯身，低頭看著杯蓋上印著的logo，睫毛輕輕顫了顫。
“謝謝學長，”她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點平時那種軟軟的尾音，然後她抬起頭，彎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很輕很淡，還有點發抖，但己經是好幾天來她對他露出的第一個笑，“你的話我會認真去想的，想好了我會告訴你。但不是現在，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多久都行。”段嘉許說。
他看著她捧著奶茶轉身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有藏不住的慌亂，也有某種她自己大概還說不清楚的東西。他想起桑延的話——“她不是不想理你，她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他覺得桑延說得不全對。她不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她是在學會面對一個她自己從未觸碰過的命題。而她選擇了不敷衍、不躲避、不給他一個隨隨便便的回應。他忽然覺得，自己那天的表白雖然有七十分的技術性失誤，但他喜歡的是一個人，這個人的處理方式，比他想象中還要認真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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