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放得比預期早了一天。
最後一門高等數學考完，趙嘉悅從考場出來首接拖著行李箱去了火車站，連宿舍都沒回。周小棠是本地的，爸媽開車來校門口接，走的時候搖下車窗衝沈舒凝喊了句“過年發紅包啊”。林知意是第二天早上的高鐵，臨走前把宿舍的垃圾全部清了一遍，還給沈舒凝桌上留了一盒薑茶，紙條上寫著“你手冷的時候喝”。
沈舒凝是最後一批走的。她的火車票訂在傍晚，南蕪到霖州，七個小時的高鐵。車票是段嘉許幫她買的——這事說來有點巧，部門群裡桑延某天隨口問了一句大傢什麼時候回家，沈舒凝說了日期，段嘉許隔了幾分鐘私聊她發了張截圖，問她是不是這趟車。她說是。他說他也這趟。她說好巧。
一月中的南蕪火車站人山人海，候車大廳裡連個空座位都找不到。沈舒凝拖著她那個二十寸的白色行李箱，被人流擠得東倒西歪，好不容易找到檢票口附近的一根柱子靠著，剛站穩就聽到身後有人說：“別靠柱子，冷。”
她轉過頭，段嘉許站在兩步之外。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款羽絨服，揹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另一隻手裡還拎著一杯沒拆封的熱奶茶。他把奶茶遞給她，然後彎腰把她的行李箱拎過來，和自己的揹包並排放在腳邊。
“學長什麼時候到的？”沈舒凝接過奶茶，杯身的溫度剛好暖手。
“半小時前。”
“那你為什麼不找個地方坐……”
“沒地方。”段嘉許說。
沈舒凝看了看周圍滿地坐著蹲著的人，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她低頭喝了一口奶茶，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檢票的廣播響了，兩個人隨著人流上了車。車廂是兩人一排的座位，段嘉許讓沈舒凝坐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側，把行李箱舉上行李架的時候羽絨服下襬掀起一角，露出裡面灰色的毛衣。沈舒凝把圍巾解下來疊好放在腿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和飛速後退的城市燈火，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火車開了大概一個多小時之後，她起身去洗手間。
高鐵的洗手間在車廂連線處，她穿過兩節車廂之間的自動門，剛走到洗手間門口，餘光瞥見旁邊角落裡有一箇中年男人正蹲著跟一個三西歲的小男孩說話。她本來沒在意，但擦肩而過的時候聽到了一句壓低了嗓門的、帶著威脅語氣的話：“再哭就把你扔下車。”
沈舒凝的腳步釘住了。她轉過頭，看到那個小男孩的臉上掛著淚痕，眼睛紅紅的，嘴唇在發抖，被中年男人攥著小胳膊，攥得很緊，緊到小男孩的胳膊都被捏出了一圈紅印。小男孩穿了一件薄薄的棉衣，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縮成一團，看著中年男人的眼神里全是恐懼——那種恐懼不屬於一個孩子面對父親時的委屈，而是一種面對陌生人時的、本能層面的害怕。
中年男人察覺到她的目光，抬起頭來，滿臉橫肉，眼神警覺而兇狠：“看什麼看？”
沈舒凝的心跳瞬間飆到了一個危險的速度。她沒有跟人吵過架，沒有面對過任何形式的衝突，她的手心在幾秒之內沁出了一層冷汗。但她沒有把目光移開。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這是你的孩子嗎？”
“廢話，不是我的是你的？”男人站起來，把小男孩往身後拽了拽，語氣又衝又急。
小男孩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嘴唇抖得更厲害了，用一種極小極細的聲音叫了一聲“媽媽”——不是對著那個男人叫的，是看著沈舒凝叫的，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唸一個很遠很遠的人。
沈舒凝的血液從頭涼到了腳。她沒有再跟那個男人說一句話，轉身走回了車廂。她的腳步在走回座位的路上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跑起來的。
“學長。”她站在座位旁邊，聲音在發抖。
段嘉許正在翻一本雜誌，抬頭看到她的表情，雜誌合上的動作只用了不到半秒。他站起來，把她拉到靠窗的內側，自己擋在她和過道之間，低頭看她：“怎麼了？”
沈舒凝抓著他的袖子，手指攥得指節泛白，把剛才看到的一切飛快地說了一遍。段嘉許的臉色在她說到“再哭就把你扔下車”的時候沉了下去，等她說完，他己經把手機掏出來了。
“報警，”他把手機遞給她，“你去乘務員車廂找列車長，讓他們通知乘警。我去前面的車廂。”
“你去幹什麼？”沈舒凝攥著他袖子的手沒有鬆開。
“先拖住他，不能讓他下車。”段嘉許把羽絨服脫下來搭在座位上，動作利落，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自己袖子的手，然後伸手在她手背上極輕地拍了一下，“放心，我知道分寸。你去叫人，快點。”
沈舒凝鬆開手，轉身就跑。她跑過兩節車廂找到乘務員，聲音因為緊張而斷了幾次，但她把所有的關鍵資訊都傳遞清楚了。乘務員立刻用對講機聯絡了乘警，列車長也從另一頭趕了過來。
等她和乘警趕到那節車廂連線處的時候，場面己經完全失控了。那個中年男人被段嘉許堵在了車廂連線處的角落裡，顯然是在試圖強行下車的時候被攔住了。段嘉許站在他面前，左臂橫在身前，血從他的小臂上往下淌，順著手背滴在車廂地板上，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地上一把摺疊刀，刀刃上有新鮮的血跡。
“他要跑，刀被我打掉了，”段嘉許看到乘警過來，語氣平穩得像在彙報一個技術bug，“孩子被他塞進了洗手間，鑰匙在我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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