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隻粉彩茶盞碎裂的聲音，還在樑柱間迴盪，每一個碎片都折射著燭火，化作無數只嘲弄的眼睛。
滾燙的茶水濺得到處都是，一片溼潤的茶葉不偏不倚，正好貼在若曦光潔的額頭上。灼痛感傳來，她身體僵住，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不敢動，也不敢去擦。
在這股足以掀翻紫禁城屋頂的帝王之怒面前，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是在挑釁，都是在找死。
整個暖閣的宮人太監，全都成了啞巴，一個個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腔子裡，連呼吸都快要忘了。空氣沉悶得能擰出水來，壓得每個人心頭髮慌。
康熙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那張漲成豬肝色的臉，在燭火的映照下，扭曲得有些駭人。他不是在看若曦，也不是在看任何人，他那雙噴著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目光己穿透了這重重宮牆，看到了他那個“賢德”的兒子，是如何在朝堂之外，聚攏人心，編織他那張謀奪天下的大網。
“好……好一個八賢王！”
康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那聲音嘶啞，聽著刮耳。
“好一個仁德愛民！”
他霍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帶得桌案上的奏摺都滑落了幾本。他卻看也不看，只是在原地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金磚“咚咚”作響，也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朕還沒死呢！朕還坐在這張龍椅上！”
他突然拔高了音量，那聲音裡滿是背叛帶來的狂怒與徹骨的寒意。
“這天下人心，就己經不姓愛新覺羅·玄燁，要姓愛新覺羅·胤禩了！”
“跟著八爺，有肉吃？！”
他重複著若曦剛才那句最致命的話，每一個字都狠狠扎進他自己的心裡。
“他想幹什麼？啊？他想幹什麼？！他是想告訴這天下萬民，他比朕，更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嗎？！他這是要朕把這江山，提前禪讓給他嗎？！”
說到最後，康熙的怒吼己經變成了壓抑的咆哮。
他不是皇帝，他現在只是一個被最信任的兒子從背後捅了一刀的，憤怒到極點的父親。
李德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領著滿屋子的宮人，將額頭死死貼在地上，身體抖如篩糠。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息怒？”康熙一把掃開桌上剩餘的奏摺，紙張紛飛如雪，“他們結黨營私，覬覦大寶的時候，可曾想過讓朕息怒？！”
在這場滔天的雷霆之怒中，唯有一個人，動了。
若曦在所有人都嚇得魂飛魄散的時候，竟然緩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她沒有去揉自己被燙紅的額頭，也沒有表現出半分驚恐。她只是默默地走到牆角，拿來了小小的簸箕和掃帚，然後重新跪下，開始一片一片地，收拾地上那些碎裂的瓷片。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甚至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指尖偶爾被鋒利的瓷片劃破，滲出細小的血珠，她也只是不著痕跡地在衣角上蹭掉，繼續收拾。
她將自己變成了一個沒有感情的、只知道幹活的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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