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的視線，從腳下這個哭得毫無形象的兒子身上，緩緩地移到了若曦高高舉起的那盞茶上。
暖閣裡地龍燒得旺，可若曦卻覺得冷，舉著托盤的手臂酸得發麻，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正膠著在她身上，有探究，有疑惑，還有角落裡胤禛那冰山似的審視。
她不敢抬頭，只是將身子壓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磚的縫隙裡。
她明白，自己這一步，是豪賭。
賭的，就是康熙此刻那顆被兒子們傷透了的、屬於一個父親的疲憊的心。
胤禵的哭嚎是把榔頭，砸開了康熙緊閉的心門，而她這杯茶，就是遞進去的那根救命稻草，是給了這位至高無上的君王一個順理成章收回怒火的臺階。
時間過得無比漫長。
每一息，都是煎熬。
就在若曦的手臂快要支撐不住，開始細微發顫的瞬間——
“鐺啷——”
一聲清脆到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暖閣裡炸開！
康熙那隻握著御用寶劍的手，終於鬆開了。那柄閃著森然殺意的利刃，就這麼被他隨手扔在了地上，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彈跳了兩下，發出不甘的嗡鳴。
若曦緊繃到極致的神經，豁然一鬆。
接著，至高無上的帝王康熙，伸出那隻微微顫抖的空手，接過了若曦手中的甜白瓷茶盞。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便仰起脖子，將那盞滾燙的、帶著蓮子心苦味的安神茶，一飲而盡。
滾燙的液體順著他的喉管滑入腹中，那股灼熱和清苦，奇異地撫平了他胸腔裡那股鬱結了幾個時辰、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點燃的滔天邪火。
“罷……罷……罷……”
康熙連說了三個“罷”字，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燃盡了所有力氣後的虛脫和疲憊。他驟然老了十歲，高大的身形都有些佝僂。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那動作，像是在驅趕一群煩人的蒼蠅，也像是在揮走這滿室的、讓他作嘔的骨肉相殘的汙濁。
“你們……都給朕滾下去。”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有不容抗拒的威嚴。
跪在後面的九爺胤禟和十爺胤誐，猶如聽到了天音，渾身一顫，臉上血色瞬間迴歸。他們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連滾帶爬地衝到八爺胤禩身邊。
此刻的胤禩，己經徹底成了一灘爛泥。他跪在那裡，雙目空洞，面如死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辛者庫賤婦所生”這六個字，己經將他半生所求、所有驕傲，碾得粉碎。
“八哥！八哥！”十爺胤誐搖晃著他，可他毫無反應。
九爺胤禟一咬牙，也不管什麼儀態了，首接彎腰，和十爺一左一右，將己經癱軟的胤禩從地上架了起來，拖著他往外走。
那樣子，不像是扶著一位尊貴的皇子，倒像是拖著一具剛從刑場上抬下來的屍體。
康熙的視線，冷漠地掃過他那個曾經最引以為傲、如今卻最讓他失望的兒子，聲音裡沒有半點溫度，補上了最後一刀。
“老八……即日起，圈禁於府。無朕旨意，不得出。”
胤禩那死屍般的身體，在聽到“圈禁”兩個字時，渾身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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