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寺的禪房裡恢復了安靜。
香爐裡最後一縷細煙散盡了,留下半截灰燼臥在香灰裡,帶著殘溫。
姚廣孝獨自坐在矮桌後面,手裡端著那隻青瓷茶碗,茶湯己經涼了,他卻不自知,端起來湊到嘴邊又放下了。
他低頭看著矮桌上劉策留下的那隻錢袋子,銀錠的輪廓在布袋上撐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形狀,在透過竹簾的光線裡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這個劉策...到底是什麼人呢?”
他把茶碗擱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眼神有些放空:“本來我推演的結果,這天下不該如此安穩的。
馬皇后命中自有大劫,活不過今年,朱雄英那孩子的命格也是早夭之相,本該在孩童之年就夭折。
這兩樁要是都應了,太子朱標必然心神大亂,身子骨也撐不了太久,到那時皇帝垂老、儲位空懸,藩王們各懷心思...這才是天下該有的走向。”
他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錢袋子上,語氣裡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茫然:“可這一切都被一個人打亂了,馬皇后活得好好的,朱雄英活得好好的,朱標的身子被調理得比從前還硬朗。
北元被滅了,倭寇被打壓了,連那兩個被廢了的王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樁樁件件都繞不開那個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後半句話咽回了肚子裡,換成一聲極輕的嘆息:“怎麼偏偏就來了這麼一個人呢?”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了敲門聲,篤篤篤,三下,不緊不慢。
姚廣孝抬起頭來,臉上的茫然被迅速地抹平了,重新換上那副高僧慣有的從容。
他以為是寺裡的小沙彌來送晚課的經書或者添炭火,也沒有多想,開口時聲音己經恢復了平穩:“進來吧。”
門被推開了。
姚廣孝看清了門口站著的人,手裡的茶碗猛地一晃,半碗涼茶潑在了矮桌上,沿著桌面蜿蜒淌下去,浸溼了他擱在桌角的經書封面。
他沒有去擦,整個人定在了那裡,瞳孔驟然收縮,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門口站著的是劉策。
劉策和閒溜達一樣走到了門口,那副身形站在那裡,整扇門都被他擋住了大半。
他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看了一場好戲回來接著看的觀眾,眼底深處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點情緒波動。
姚廣孝的腦子裡瞬間翻湧過無數個念頭。
他不是走了嗎?我明明看著他出了大門往巷子方向去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他折返回來是幹什麼?方才那些自言自語,他聽見了多少?
還有啊,我門口站崗的小沙彌呢?哪去了?
他的表情管理功底確實了得,那些驚濤駭浪只在眼底翻湧了不到兩息就被強行壓了下去。
他放下茶碗站起來,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語氣聽著還算平穩:“秦國公去而復返,不知有何吩咐?可是有什麼東西遺落了?貧僧讓人去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