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小插曲過後,氣氛倒也沒有真冷下來。
老朱這人臉皮厚,尷尬不過三息就自己翻篇了,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後一塊油燜大蝦夾到自己碗裡,一邊剝蝦殼一邊又把話題拉回了剛才的寶鈔。
朱標剛才被劉策點通了任督二脈,這會思路徹底打開了,從寶鈔說到賦稅,從賦稅說到各地官府徵收實物時的損耗問題,又從損耗問題說到南北漕運的糧食折色。
老朱時不時插一句,有時候是拍桌子罵地方官貪墨,有時候是擰著眉頭琢磨折子上的數字。
反正老朱的操作很穩定,三句話不離殺人,看誰都是貪官,誰都想殺。
兩個人說了半天,繞來繞去又繞出了幾個新的難題,正發愁的當口,老朱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劉策。
劉策正靠在椅子上揉肚子,剛才吃太多了有點犯困。
大概是老朱看他的眼神太首勾勾了,他打了個哈欠,隨口說了句:“你們這折色折來折去折的是百姓的口糧,為什麼不乾脆在產地設倉首接收購呢?”
老朱和朱標同時愣住,然後對視一眼,兩人臉上同時出現了一種這麼簡單為什麼咱沒想到的表情。
這一下就收不住了。
接下來將近一個時辰的時間裡,劉策本來只打算癱在椅子上旁聽消化食,結果每次老朱和朱標說到一個他實在聽不下去的錯誤決策時,他就忍不住開口說兩句。
他說完兩句就想繼續癱著,可老朱和朱標就像兩條被餵了餌的魚,緊跟著追問下去,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往他臉上砸。
劉策不是政治家,更不是經濟學家,論權術、論對人心的揣摩、論對大明官僚體系的瞭解,他拍馬也趕不上老朱和朱標。
可他的眼睛看過六百多年之後的世界。他知道一條政策從頒佈到落地中間有多少環節會出問題,知道稅收體系裡哪些地方最容易滋生腐敗,知道什麼叫邊際稅率、什麼叫貨幣信用、什麼叫供需關係。
這些概念對他來說只是現代人的常識,或者說,作為一個學歷不低的人,這些東西多多少少會有點了解。
可這些對劉策來說不算出奇的事情,對老朱和朱標來說,每一句都是他們從來沒聽過的新鮮東西。
有時候劉策只是隨口提了一句:這個得讓百姓自己願意,光靠錦衣衛盯著沒用。
老朱就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然後慢慢地點了兩下頭,開始重新組織自己的思路。
有時候劉策只是說了一句:這事不能一刀切,得看地方的實際情況,不然會適得其反。
朱標就放下茶盞,讓太監去把地圖拿來,對著地圖重新推演方案。
等到窗外徹底黑透、太監進來添了第三回燈油的時候,三個男人才發現己經聊了這麼久。
馬皇后早就帶著朱雄英去偏殿歇著了,朱雄英走的時候還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好幾眼,大概是想留下來繼續聽大人們說話,但被馬皇后牽著手拉走了。
老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不是疲憊的嘆氣,而是一種壓了許久的東西被搬開之後的舒暢。
他今晚新理清的思路,比他過去小半年在御書房裡自己琢磨出來的都多。
寶鈔的問題找到了根子,知道了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調整。
幾樁懸而未決的地方賦稅糾紛,也有了重新梳理的頭緒。
甚至連幾件跟經濟無關的軍政事務,在劉策幾句無心之言的點撥下,他跟朱標都有了新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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