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芒勾戰敗,明娑歸國,於芒勾朝野而言,是奇恥大辱,時時刻刻都在提醒他們兵敗的屈辱。芒勾王更是顏面盡失,她委身敵國君主本就流言四起,如今還帶著敵國血脈的孩子歸來,更是成了整個芒勾的笑柄。”
“明氏一族以她為恥,王宮後庭更是處處刁難折辱,人人冷眼相待。”他聲音沉得像壓著千斤巨石,“無人知曉,她是在何等孤苦無依、受盡排擠的境遇裡,咬牙堅持,獨自生下桃桃。”
尤宜孜鼻尖一酸,眼眶悄然泛紅。
她幾乎不敢想象,一個遠離故土、被族人唾棄、被王室折辱的女子,孤身一人,是怎樣熬過無數孤夜,拼盡全力護住腹中孩兒,將她平安帶到世間。
“可那位嬤嬤,為何會抱著桃桃千里迢迢來找你?”尤宜孜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沈從謙沉默片刻,緩緩道出當年隱秘:“南昶決戰那日,我與陛下分頭追擊潰逃的芒勾殘部。芒勾王身邊只剩寥寥數名心腹,逃至城郊時,竟挾持了一名身著大昶布衣、以面巾遮容的女子,以此要挾我等退兵。”
“他揚言再敢逼近,便即刻痛下殺手。我當即挽弓搭箭,箭鋒直指芒勾王要害。他見狀氣急,猛地將那女子推了出來。面巾散落,露出真容——正是明娑。”
他語氣平靜無波,似在訴說旁人故事,卻藏著幾分宿命的無奈:“可彼時我箭已離弦,再難收回。千鈞一髮之際,她竟回身徑直擋在了芒勾王身前。箭矢穿透她肩頭,鮮血浸染衣衫。恰在此時,芒勾援兵趕到,負傷的芒勾王慕滄閻徑自脫身離去,留下明娑。”
尤宜孜不自覺攥緊了衣袖,心頭揪得發緊。
“那時……”
沈從謙抬眸,目光望向長廊盡頭的虛空,像是又重回當年硝煙未散的南昶戰場。
殘戈斷甲猶在,風沙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沈從謙手中長弓尚凝著餘勁,箭尖餘寒未散,望著遠處芒勾王倉皇逃竄的殘軍。
他低頭看向肩頭帶傷、癱坐在地的明娑,語氣沉靜開口:
“你便是明娑?芒勾王的寵妃?”
話音落下,他眉峰微蹙,嗓音裡帶著幾分不解。
“何苦如此?你本可側身避開箭矢,為何偏偏要替棄你負你的芒勾王捨身擋箭?戰亂兵敗,他狠心將你拋下獨自逃命,留你孤身陷於險境,你這般,當真不後悔?”
明娑聞言,唇角勾起一抹蒼涼悽苦的笑。
“就算我不擋下這一箭,落在大昶追兵手裡,也終究難逃被俘受辱的下場。倒不如今日捨身替他擋下這致命一擊,至少他會記我一份捨身相護的情義。往後縱然薄情,也會顧念舊情,善待我明氏族人,保全我遠在芒勾的皇兒。”
沈從謙靜靜望著她,半晌無言,只淡淡吐出幾字:“你走吧。”
明娑陡然一怔,滿目詫異凝望著他,眉眼間滿是不解:“為什麼?你們大昶與我芒勾征戰數年,本就勢同水火,你們大昶人,本該恨透我們芒勾之人。你既已認出我的身份來歷,為何還肯這般輕易放我脫身離去?”
沈從謙眸光幽深如潭,語氣平靜淡然:“站在家國立場,你是敵國親眷;可置身人間道義,你不過是亂世洪流裡身不由己的可憐女子。你是為家族存亡苦心籌謀的女兒,更是為孩兒拼死求生的母親。這場戰火紛爭,從來由不得尋常人做主,你本就是戰亂之中,無辜被犧牲的那一個。”
明娑聽罷,悽然搖頭,苦笑溢位眼底:“多謝沈相心懷仁善、寬宥相待。只是……我早已走不掉了。”
馬蹄聲由遠及近,滾滾而來。
沈從謙望著煙塵來路,輕聲道:
“陛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