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那場大火,在京城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人人都道,尤家最引以為傲的嫡幼女尤宜孜,已然葬身火海。
後來尤枕溪從沈府接回“孜娘”的屍骨,她才得知,那時女兒竟已身懷六甲,霎時心如刀絞,痛徹心扉。
一屍兩命,何其慘烈,幾乎要將她的心神一併摧垮。
本以為天人永隔,餘生只能遙遙悼念,可沒過多久,一封匿名平安信送來府上,只寥寥數語,說孜娘尚在人世,安然無虞。
旁人或許會就此放寬心,可藍綏月太瞭解自己親手教養長大的女兒。
自小她便悉心栽培,不止教琴棋書畫、閨閣儀範,更暗中授她人心算計、自保籌謀。
尤宜孜天資過人,樣樣學得通透,容貌氣度冠絕京中世家貴女,城府心計更是不輸朝堂男兒。
遇事從不會怯懦退縮,反倒骨子裡帶著一股韌勁與鋒芒,向來習慣逆勢而上、掌控局面。
在藍綏月心裡,尤宜孜從來都不是任人擺佈的嬌弱閨秀,是她畢生的驕傲。
以女兒這般心性與手段,就算身陷沈府虎狼窩,也定會步步為營、站穩腳跟,反倒要做那佔山為王的人,絕不會選擇悄無聲息假死脫身、隱姓埋名。
更何況她已然懷有身孕,以尤宜孜的性子,定會拼盡一切為腹中孩兒謀劃前程,順勢執掌沈家內宅權柄,絕不會就此銷聲匿跡。
層層推敲下來,藍綏月心中早已看得通透:這事必有天大隱情,孜娘定然是身不由己,被人牢牢牽制,不得露面,不得歸家。
只是這些深層揣測與暗流心事,她從未對丈夫尤枕溪吐露過半分。
她太瞭解尤枕溪的性子,恪守禮教、看重門第名聲,又慣以世俗規尺度量女子。
有些城府、有些算計,不必讓他知曉。
在他心裡,只需認定妻女皆是溫婉賢淑、安分守己的世家女子便夠了。
沒必要捲入這人心糾葛與權謀算計的風波里徒增煩憂。
“老爺。”藍綏月緩了語氣,輕聲開口,“孜娘向來吉人自有天相。也正是因為孜孃的事,我才越發覺得,我們對景兒,未免太過嚴苛了。”
尤枕溪長嘆一聲,滿心無奈:“景兒他是我唯一的嫡子,往後整個尤家都要交到他手上。如今聖體欠安,諸皇子爭儲愈演愈烈,我在朝堂步步如履薄冰。他若是擔不起責任,將來如何護住闔家老小?”
藍綏月目光落在床上睡著的兒子身上,語聲輕緩,帶著幾分悵然:“當年我們對孜娘,不也是這般寄予厚望、步步苛責嗎?外人只羨尤家教養出絕世貴女,誰知曉她背地裡熬過多少苦、下過多少苦功?”
“她本該做個無憂無慮的閨閣小姐,卻要為家族前程被迫聯姻,困入沈府那虎狼之地,葬送半生。如今下落不明,我夜夜悔恨。若能重來,我只願她平凡一生,嫁個心意相投之人,安穩度日便好。”
尤枕溪被這番話說得無言以對,一瞬間蒼老了許多,眼底滿是落寞與追悔。
良久,他揮了揮手,滿心疲憊:“罷了,就讓他好好歇息吧。”
說罷,轉身落寞離去。
臥房裡便只剩藍綏月與尤言景母子二人。
而廊下暗影裡,一個立著伺候的青衣丫鬟將屋內對話聽得分明。
她見尤枕溪走遠,她垂下眉眼,裝作無事人一般,順著廊簷緩步走開,步履平穩,神色不露半點異樣,悄無聲息地往府內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