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只剩藍綏月與尤言景。
藍綏月端起桌邊茶盞,慢條斯理抿了一口,語氣平淡無波,像閒話家常:“你父親已經走了,別裝了,起來吧。”
尤言景知道瞞不住,嘿嘿一笑,睜開眼撐著身子坐起,一臉乖巧:“母親果然慧眼,什麼都瞞不過您。”
藍綏月抬眸凝著他,目光沉靜有度,不怒自威:“老實交代,為何無端去招惹沈相?你可知他是何等城府深沉、權傾朝野的人物?你父親位列禮部尚書,在朝堂上見了他都要謹小慎微、步步退讓,何況是你一個不經世事的毛頭小子?”
尤言景被問著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間支支吾吾,吞吐著說不出完整話來。
藍綏月瞧著他這副欲蓋彌彰的模樣,心裡已然猜出七八分。
她這個兒子年方十五,素來被尤枕溪嚴加管束、動輒訓斥,性子雖頑劣好動,偏愛騎射武藝,不喜經書仕途,心底卻純良磊落,絕非仗著家世橫行霸道的紈絝子弟。
若無天大緣由,他絕不會貿然去觸沈從謙這樣頂尖權貴的黴頭。
能讓他不顧安危鋌而走險的,除卻至親,再無旁人。
她心頭陡然一沉,語氣微帶幾分緊繃,試探著問道:“你此番冒險得罪沈相……是不是為了你九姐姐,孜娘?”
尤言景瞳孔驟縮,滿眼錯愕,整個人都僵住了。
藍綏月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輕輕頷首,語氣篤定:“果然如此。”
尤言景自知瞞不過心思剔透的母親,再無半分隱瞞,重重點頭:“是。”
隨後,他便把尤宜孜與沈從謙的始末,一五一十盡數道出。
藍綏月靜靜聽完全程,久久默然佇立,神色深沉難辨。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嗓音輕得近乎縹緲,生怕驚擾了什麼:“你是說……你姐姐一直被困在相府,身不由己,脫不得身?”
“是。”
尤言景緊緊攥住身下錦被,眼底滿是憤懣與心疼。
“兒子眼睜睜看著九姐姐被沈從謙那般拿捏欺負,實在忍不下去。縱使他位高權重、權勢滔天,我也一定要把姐姐救出來。方才您和父親的對話,我都聽見了,您要責罰我,我全都認。但救姐姐這件事,我死也不會放棄。”
藍綏月凝望著他。
望著那張依稀帶著幾分孜娘眉眼輪廓的臉龐,望著他眼底那份少年人獨有的赤誠、倔強與護親的執拗,唇角忽然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笑意不濃,卻從眼底深處緩緩漫溢開來,帶著幾分欣慰,幾分動容。
“母親何來怪你之說?”她語聲驟然放得溫柔,“懂得護姐顧家,有血性、有擔當,這才是尤家該有的男兒風骨。你做的是分內本心之事,何錯之有?母親疼你還來不及,怎會責怪。”
尤言景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
他不顧身上傷勢,翻身下床,屈膝跪在藍綏月面前,語氣堅定懇切:
“母親,經此一事兒子也徹底想明白了,僅憑一腔蠻力救不了姐姐,也護不住尤家上下。我想入弘文館潛心求學,修習經史謀略、朝堂世故,練就真本事,有勇有謀,才有底氣與沈從謙抗衡,將來親手救出九姐姐。”
藍綏月眸底漾起濃濃的欣慰,伸手輕輕將他扶起,細心替他理好微亂的衣襟,溫聲道:“好孩子,你總算懂事,也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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