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護國寺的香客比往日多了許多。
沈從謙跪在蒲團之上，指尖緩緩捻動佛珠，目光卻久久凝向窗外覆滿白雪的空地，心神全然不在佛前。
腦海一遍遍回放那年雪原初見的身影。
紅衣小姑娘躺在厚雪上打滾喊疼，撲上來死死抱住他小腿喚恩人，踮起腳尖直白誇他模樣好看……
他在心底反覆描摹她的眉眼，可那張稚嫩小臉卻漸漸模糊。
唯獨那一身明豔紅衣，恰似雪原上獨綻的一瓣紅梅，牢牢刻在心底，半分也無法抹去。
“妙觀。”弘慈方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蒼老而溫和，“你近日心不靜，不似從前那般。”
沈從謙連忙起身，雙手合十：“師父。”
一旁的宋惟舟搶先接話，額間那顆硃砂痣在燭火下格外醒目。
“師父您有所不知，妙觀師弟如今生了凡心，夜裡入夢，口中都反覆念著一名女子的名字。”
沈從謙橫了宋惟舟一眼，隨即垂首，眉眼間浮起一層愧色：“師父，弟子有罪，六根不淨，心神難以專一。”
弘慈方丈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倒淡淡一笑，走到他對面蒲團落座，語速平緩悠然。
“何以不專？當真如妙衍所言？”
沈從謙靜默半晌，輕輕頷首：“是。”
弘慈方丈靜靜凝視著他，眼底盛滿悲憫與通透，忽然丟擲一個多年前便問過他的舊問題。
“妙觀，你可還記得，當年為師問你——你究竟是誰？”
沈從謙當然記得。
七歲那年，他跪在方丈身前，執意要點戒疤皈依，願餘生青燈古佛，不問塵俗。
弘慈方丈卻搖了搖頭，說他凡業未消，佛門難容。
少年心氣的他滿心不服，直言沈府沒有半分值得他眷戀之物，父母兄弟皆是虛妄牽絆。
弘慈方丈嘆了口氣，說：“骨肉親緣只是其中一樁緣法，世間尚有知己愛人、血脈子孫之緣。你一心遁入空門，可曾想起，自幼便與你定下婚約的那個小女嬰？”
那時他才七歲，聞言只是攥緊了衣袖。
那年他不過七歲，聽聞這話只下意識攥緊衣袖，滿心不解：“弟子年長她七歲，彼時她尚在襁褓，你我從未謀面，何來宿世牽絆？”
弘慈方丈眸光幽深，緩緩追問：“你可知當年，為師為何將孤苦無依的你帶回護國寺？”
當年他只當是方丈憐惜自己身世悽苦，才將他從冰冷沈府帶走，憤憤答道：“是師父心軟，憐憫弟子孤苦。”
弘慈方丈輕輕搖頭，將塵封多年的舊事緩緩道來。
當年沈從謙母親懷著他時，終日憂心腹中孩兒命數，屢屢獨自奔赴護國寺長跪禮佛，只求腹中骨肉能得一線生機。
她苦苦懇請方丈起卦推演吉凶，方丈多年不肯輕易卜卦，卻被她徹夜跪拜的赤誠打動，破例為她測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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