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慈方丈聞訊趕赴沈府，伸手正要探一探襁褓中微弱的孩童，不曾想奄奄一息的他，忽然牢牢攥住了方丈的一根食指。
就是那一瞬，方丈心中微動，決意將這個命途坎坷的孩子帶回護國寺撫養。
“世人總被片面光景矇蔽雙眼。”弘慈方丈語聲輕緩，如同低聲誦唸經文，“當年你只聽見你母親一時痛心自省的話語，便心生芥蒂，埋下多年誤會，看待萬事皆失偏頗。”
“如今為師將前因後果悉數告知，你再好好想一想，依舊願意一生固守青燈古佛嗎？”
彼時的沈從謙縱然心中有所觸動，卻依舊執著於出家之志。
弘慈方丈未曾強行相勸，只淡淡道：“也罷，你尚且年少。再過數年，若心意不變，為師便遂你心願。”
時隔數載，方丈再度丟擲相同詰問。
“妙觀，如今你心中抉擇如何？是返俗塵，還是留佛寺？”
沈從謙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望著弘慈方丈，問了一個與當年截然不同的問題。
“師父您曾說，世間沒有絕對的善人與惡人。倘若有一人，一心立志要做‘惡人’，那她本心究竟是善是惡？”
弘慈方丈笑意淺揚：“此事，可與你放不下的凡心有關？”
沈從謙耳尖微熱，垂下眼簾，卻還是輕輕點頭。
弘慈方丈眼底瞭然，徐徐開口作答：“答案早已藏在你心底。一個人刻意想要做惡人，恰恰說明她分明知曉何為良善。她不願行良善之事，只因堅守本心、溫柔待人的代價，早已超出她所能承受的極限。”
“這般人，心底尚有良知，尚有救贖之機，只是早已走到崩潰邊緣。她口中揚言要作惡，實則是無人可訴的求救，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沈從謙五指驟然緊緊攥起，指節泛白。
腦海裡瞬間浮現那年雪地裡的紅衣小姑娘，想起她仰著亮晶晶的眼睛，認認真真同他說。
“我要做手握權勢的惡女，誰欺負我，我便討回來。”
原來她，早已深陷無盡苦楚。
外表裝作大大咧咧、無堅不摧，骨子裡只是在無聲求救。
這些年，她獨自熬過多少冷眼、苛待與委屈？
“師父，”沈從謙抬眸，目光堅定澄澈，“弟子該如何做，才能渡她、護她？”
弘慈方丈深深望著他，話語藏著深意：“盡你所能便好。只是你要明白，世人自身各有因果，你強行介入，日後禍福難料，業障亦有可能反噬於你。”
沈從謙靜靜思索片刻，隨即直起身，對著弘慈方丈深深一揖，腰背彎得筆直恭敬。
“師父，弟子想明白了。”
“弟子，決意還俗。”
一旁的宋惟舟大驚失色，身子一晃，險些踉蹌跪倒在地，滿臉難以置信：“師弟！你怎會突然改了主意？”
沈從謙沒有側首看他，目光始終落在弘慈方丈身上，字字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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