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異單人獨騎，手持曹操節杖，在數名高舉使節旗幟的護衛陪同下，緩緩脫離曹軍大隊，向著雞鳴嶺那道沉默而孤絕的防線行去。
張邈早己得到稟報。
當他透過盾牌的縫隙，看清那面越來越近的“衛”字將旗，以及旗下那個年輕挺拔、面容俊美卻自帶威儀的身影時，佈滿風霜的臉上先是露出極度的錯愕，隨即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與……自慚形穢。
“竟然……是他親自前來？”張邈喃喃自語，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曾幾何時，在兗州，在許都，他也聽說過“衛異”這個名字。
最初，只道是曹操那位出身尷尬、卻因母親與丁夫人關係而受到關照的“親戚”，靠著裙帶關係在軍中混個前程罷了。
亂世之中，這等憑藉外戚身份倖進的年輕將領，他見得多了，往往眼高於頂，卻無真才實學。
然而，這個年輕人的崛起之路，卻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初戰便大破袁術，鋒芒初露。
兗州之戰，面對呂布悍勇，他表現出的沉著與果敢己非尋常小將可比。
白馬津一戰，陣斬顏良文丑驚世駭俗。
官渡戰後，追擊袁氏殘餘，於倉亭津大破袁譚，用兵之巧，令人側目。
三年前，北征以雷霆之勢掃平為禍邊陲多年的烏桓、鮮卑，奇襲千里，飲馬北海（被夾爾湖），收服拓跋鮮卑，其功業之盛，用兵之奇，治軍之能，己隱然有當年長平侯衛青之風！
被朝野稱為“再世長平侯”，絕非虛譽。
這樣一個年紀輕輕便己登臨名將之巔、手握重兵、深得曹操信重、前途無量的風雲人物，此刻竟為了他張邈——一個眾叛親離、窮途末路、隱姓埋名寄人籬下的敗軍之將、負罪之人——親自來到這箭矢可及的陣前！
震驚之後，湧上心頭的便是巨大的反差所帶來的強烈羞愧與悲涼。
他張孟卓，也曾是一方諸侯，名動天下，與曹操、袁紹把酒言歡。
可如今呢？
困守孤嶺，麾下僅兩千殘卒，面對的卻是故友傾國之師，而來勸降的，竟是故友麾下最耀眼的後起之秀，一個功業、名聲、地位都遠超此刻自己的年輕人。
命運何其弄人！
“止步！”嶺上傳來守軍將領的厲喝。
弓弩手張弓搭箭，鋒鏑在秋陽下閃著寒光，對準了緩緩接近的衛異一行。
衛異勒住黃驃馬，在弓箭射程邊緣停下。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嶺上嚴陣以待的守軍，最終落在那個被親衛簇擁著、站在矮牆後、雖然極力保持鎮定卻難掩滄桑與複雜情緒的中年將領身上。
他朗聲開口，聲音清越，藉助山風清晰地傳上嶺去：“大漢徵北將軍、長平侯衛異，奉曹丞相之命，特來拜會故陳留太守、張邈將軍！請張將軍陣前答話！”
他沒有稱呼“逆賊”或“叛將”，而是用了張邈曾經的官職和表字，語氣平和，彷彿真的是來拜訪一位故舊。
嶺上一陣輕微的騷動。
士兵們望向主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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