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冰冷,掃過地上並不存在的塵埃,彷彿要斬斷所有聯絡,“你我之間,便如此案!恩斷義絕,仁至義盡!往後你好自為之,休要再來尋我!”
“兄長!”一首低頭承受斥責的衛峰猛地抬起頭,臉上不再是單純的惶恐或羞愧,而是一種壓抑許久、終於爆發的激動與不甘,他聲音陡然提高,打斷了衛茲的話,“是!我是無情無義!我是個涼薄小人!可兄長你呢?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正準備離去的衛茲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震得一愣,皺緊眉頭看著他。
衛峰胸膛劇烈起伏,眼圈微微發紅,像是要將積壓多年的委屈盡數傾瀉出來:“是!我們都是庶出!可我們一樣嗎?!你衛茲,才華橫溢,少年時便能得大儒蔡邕青眼,收為弟子,名動士林!你當然可以清高,可以講風骨,可以憑才學贏得尊重!因為你有這個能力!”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更多的是不甘與憤懣:“可我呢?我有什麼?我才具平庸,文不成武不就,在族中如同透明!若不是靠著鑽營,靠著聯姻,我衛峰在陳留衛氏,算個什麼東西?誰會多看我一眼?!”
他上前一步,逼視著衛茲,語氣激動:“我不想被人看不起!我不想永遠活在你們這些嫡系、這些天才的陰影之下!我沒有你的運氣,沒有你的才華,我想往上爬,我想出人頭地,我想讓我這一支後代不再像你我當初那般被人輕賤,我除了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我還能怎麼辦?!”
“聯姻劉岱,是我能抓住的最好機會!是,我對不起徐氏,對不起念兒和彌兒,我也……也辜負了丁氏。”
提及這些名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愧色,但隨即被更強烈的生存焦慮覆蓋,“可若我不這麼做,我現在可能早己被家族邊緣,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自生自滅了!我能有今日,全是靠我自己一步步算計、一步步掙扎來的!”
他看著衛茲,眼神複雜,有怨,有羨,也有一種深深的無力:“兄長,你罵我涼薄,我認!可這世道,容得下天真嗎?容得下心軟嗎?我若不狠,若不抓住劉岱這門姻親,此刻焦頭爛額、朝不保夕的就是我!我也有我想守護的東西,哪怕……哪怕這守護的方式,在你看來是如此不堪!”
衛茲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情緒激動的族弟,聽著他這番夾雜著血淚的控訴,心中的怒火竟奇異地消散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悲哀。
他不得不承認,衛峰的話,某種程度上戳中了這個時代許多庶子、許多平庸者的痛處。並非所有人,都有他這般的機遇和能力。
然而,理解,並不等於認同。
衛茲沉默良久,方才的厲色己然褪去,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更為沉重的失望:“衛峰,你有你的不得己,我或許……能明白一二。”
他話鋒一轉,目光依舊銳利:“但這並非你拋妻棄子、罔顧人倫的理由。往上爬的路有很多,絕非只有踐踏他人一條路。你選擇了最便捷,也最令人不齒的一條。你將所有的過錯歸咎於出身與時運,卻從未反省過自身的選擇。”
“你的苦衷,我聽到了。”衛茲緩緩道,聲音帶著決絕,“但這並不能改變你我的道不同。軍餉之事己了,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衛茲不再多言,深深看了衛峰一眼,那眼神中有悲哀,有憐憫,但更多的,是一種徹底的疏離。
他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衛府,這一次,背影不再僅僅是憤怒,更添了幾分看透世情的蒼涼。
衛峰獨自站在原地,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平復,激動的紅潮從臉上褪去,只剩下一片疲憊的蒼白。
兄長的理解並未帶來絲毫慰藉,反而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內心深處自己也羞於面對的卑劣與無奈。
他贏了爭論嗎?
似乎沒有。
他擺脫了內心的煎熬嗎?
更沒有。
他緩緩蹲下身,拾起一片方才被衛茲拂落摔碎的茶杯碎片,鋒利的邊緣劃破了他的指尖,滲出血珠,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我沒有錯……我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好一點……”
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對這無情的世道,發出最微弱的抗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