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來自陳留，還姓衛後，一陣涼意瞬間刺入丁氏的心房。
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又白了幾分，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襬，但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斂衽行了一禮，聲音溫婉，卻帶著疏離的客氣:“妾身正是丁氏，不知衛先生光臨寒舍，有何指教？”
她的冷靜，她的不卑不亢，再次出乎衛茲的預料。
沒有預想中的哭訴、哀求或者憤怒，只有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守護尊嚴的柔韌。
衛茲還是頭次見到這般外柔內剛的女子，想到她現在這般境況是他那廢物弟弟，心中頓感愧疚。
“茲此次前來，是受族弟衛峰所託。”
衛茲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帛書和一個沉甸甸、繡著繁複花紋的錦袋，將其放在院內唯一還算平整的石磨盤上
“峰弟……即將迎娶劉岱公之女。為免節外生枝，希望丁夫人能簽下這份文書，宣告與衛峰……再無瓜葛。這些錢財，權作……日後生活之資。”
他說到最後，幾乎有些難以啟齒。
丁氏的目光淡淡掃過那代表著她過往屈辱和未來斷舍的帛書，以及那袋足以讓尋常人家眼紅的錢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絲漣漪，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洞悉一切的平靜。
良久，就在衛茲以為她會厲聲斥責或悲憤拒絕時，她卻輕輕開口，聲音依舊溫軟，卻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盤:“他到底還是不要我了嗎？也對啊，妾身是什麼身份？這樣也好。”
她抬起頭，那雙丹鳳眼首視衛茲，裡面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清冷的瞭然，“請衛先生轉告他，我丁氏，雖命運多舛，流落至此，卻也懂得何謂廉恥，何謂骨氣。妾身從未奢望過攀附他衛氏高門，往日種種，不過是一場身不由己的幻夢。這文書，我籤。”
她的目光轉向那錦袋，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淺，卻帶著錐心諷刺的弧度：“這些錢財，請原樣帶回。我母子二人，粗茶淡飯，尚能自給，不勞他衛峰……施捨。”
“施捨”二字，她咬得極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衛茲心上。
這份在絕境中依然保持的驕傲與尊嚴，讓衛茲徹底動容，甚至心生敬意。
他見過太多為了利益糾纏不休、面目可憎之人，卻從未見過如此決絕、如此乾淨地斬斷過往，寧願揹負清貧也要保有自身氣節的女子。
衛茲看向丁氏那雙清澈見底、倔強不屈的眼睛，心中湧起的，是前所未有的激賞，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猝不及防的、迅速生根發芽的情愫。
他拿起那份帛書，雙手遞到丁氏面前，語氣誠懇：“夫人風骨，茲欽佩之至。既如此茲尊重夫人的選擇。這份文書，請夫人過目簽押，茲也好回去……覆命。”
丁氏沒有再言語，接過帛書，甚至沒有展開去看那註定充滿羞辱性條款的內容——無非是申明自願斷絕關係，永不以此身份要求衛家云云——她徑首走入屋內，取了筆墨，就在那冰冷的石磨盤上，俯身，在那份決定她與兒子命運的檔案末端，穩穩地簽下了“丁晚”兩字。
筆跡清秀，卻力透帛背，彷彿劃開的不是筆墨，很難想象這會是一個普通農婦的筆跡，甚至同世族女子也不遑多讓。
當她將簽好字的帛書遞還給衛茲時，衛茲接過那尚帶著她指尖微涼溫度的帛書，心中竟空落落的，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悵惘與失落。
他默默將帛書收起，卻沒打算轉身離開。
他不知該再說些什麼，才能彌補族弟帶來的傷害，才能……再多停留片刻。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一個身影如同矯健的狼崽，帶著山野的清新氣息，猛地竄了進來。
“娘，我回……”衛異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瞬間就看到了院子裡的陌生人，以及院外那些氣息精悍的隨從。
鍛鍊後泛紅的小臉立刻繃緊，那雙漂亮的丹鳳眼銳利如鷹隼，警惕與冰冷的敵意幾乎瞬間滿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