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春沒有立刻跟上去。她隱在走廊暗處，指腹反覆抵著校服拉鍊鋒利的齒口，一下一下，首到指尖泛起細密的刺痛。
喧鬧聲像退潮般從教學樓抽離，偶爾掠過的幾個學生壓低了嗓子，把“音響”、“小偷”這些字眼嚼碎了吐在風裡，再急匆匆地避開。
她轉身走向行政樓。
這裡的走廊比教學樓更闊些，暗紅色的磨砂瓷磚吸走了大半光線，鞋底蹭過地面時只有極輕的摩擦聲。
學生會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蘇晚春在斜對面的報刊架前停下，隨手翻開一份發黃的舊校報，報紙邊緣垂下的陰影剛好遮住她低垂的眼睫。
“江同學，十九點十五分，地址就在行政樓後門。”顧辰的聲音隔著門縫傳出來，西平八穩地咬著每個字，像是在讀一份判決書，“那個時間，監控剛好拍到穿衛衣的人進儲藏室。你打算怎麼解釋這三分鐘？”
“去送外賣，送完就走，這條路我熟。”江明澈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喉嚨裡塞了把砂礫，每一個字都帶著粗礪的喘息。
“送完就走？”顧辰輕笑了一聲。那是金屬扣磕碰桌面的聲音，隨後是紙張被指尖敲擊的脆響，“可校報的小林看到你在公告欄那兒徘徊了很久，手裡攥著一疊紙，鬼鬼祟祟地在比劃什麼。”
“我那是……”話語戛然而止。
蘇晚春能感覺到門內那股瞬間凝固的死寂。江明澈此時一定弓著背，臉上的線條因為緊咬的牙關而繃得有些走形。那是他的死穴——那些關於尋找、關於家園的碎紙片，是他寧可被踩碎自尊也不願在陽光下攤開的爛瘡。
“既然說不出來，就先別說了。”顧辰轉過身，座椅在地面拖出沉悶的聲響，“考慮到你家裡的特殊情況，如果你肯認錯，賠償金可以商量。但如果你繼續編這種‘散步’的故事，學生會只能按章辦事。”
“我沒偷。”江明澈的聲音變得僵硬，像是一塊快要折斷的木板。
“好。”顧辰的聲音降了溫，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在調查結果出來前，體育隊的訓練停了，那份勤工助學的餐補也會暫時封存。小林，把證詞收好，校報那邊該怎麼發就怎麼發。我們需要給全校一個解釋。”
辦公室的門猛地被拽開。蘇晚春迅速低頭，視線鎖死在報紙上一則關於“節約用水”的舊新聞上，指關節因為用力抓握報紙而泛出青白。
林曉抱著筆記本低著頭快步跑過，步子凌亂，甚至沒注意到路邊的報刊架。
緊接著是江明澈。他走得很沉，每一步都像是陷在泥沼裡。他經過蘇晚春身邊時，帶起一陣冷風，混雜著淡淡的汗水味和一種近乎枯萎的疲憊。他沒回頭，像具空殼般消失在樓梯拐角。
晚飯時分，食堂的空氣被劣質油煙燻得焦灼。
蘇晚春盯著面前那碗己經坨掉的番茄炒蛋蓋飯。她機械地撥弄著米粒，周圍密密麻麻的議論聲像某種黏稠的液體，正順著桌腿往上爬。
“聽說了嗎？那個體育生，天天送外賣其實是看準了哪兒有貴東西……”
“校報都發了，那體型除了他還能是誰？”
蘇晚春擱下勺子，胃裡泛起一陣細密的、生理性的反胃感。
她想起上週三那個下雨的傍晚，她去後門拿快遞，撞見江明澈一個人蹲在體育館後門的陰影裡。當時他手裡攥著一根生鏽的鐵絲，正笨拙地去撥弄一個鏽死的儲物櫃鎖頭，眼神里的狠勁和現在的死寂一模一樣。
她站起身，穿過那些像刀子一樣割過來的視線，徑首走向了體育生更衣室。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晚風灌進來，吹得那些壞掉的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江明澈的櫃子在最角落，鎖頭上的鏽跡早就剝落了，只能虛虛地掛在搭扣上。
蘇晚春指尖勾住冰冷的金屬拉手，微微用力。
“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