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門開啟的瞬間，一沓厚厚的、帶著潮氣的A4紙像白色的潮水般傾瀉而下，雜亂無章地覆蓋了水泥地面。
蘇晚春蹲下身，手掌觸碰到紙張時，指尖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每一張紙上，都印著一個扎著藍色髮卡、笑得眼角彎彎的小女孩。照片明顯是被反覆翻拍、影印的，畫素點粗糙得像是一顆顆沙子，可江明澈和她有著如出一轍的、清亮的眉眼。
紙張的邊緣被摩挲出了白色的毛邊，有的地方還有乾透後皺縮的淚痕。
“江明月，女，失蹤時六歲……”
蘇晚春一張一張地撿著，指尖能感受到紙張承載的重量。一張、十張、幾十張……櫃子裡塞滿了他所有的希望，也塞滿了他所有的軟肋。
在這個人人追求體面和績點的精英學校裡，這種苦難不僅換不來憐憫，反而會被人當作茶餘飯後的笑柄，被顧辰這種人撕開，作為博取政績的墊腳石。
【系統提示：立刻將尋人啟事拍照並上傳校園論壇，可瞬間對沖“盜竊”輿論，獲得反轉收益。】
一行冰藍色的透明小字突兀地浮現在視網膜中央。
它像是一種精準的刻度尺，無聲地跳動著。沒有情緒，只有利益最大化的誘導。
蘇晚春死死按住那些紙。
她能想象到，如果這些紙被公之於眾，江明澈會怎樣。那些帶著審視的、憐憫的、甚至是嘲弄的目光會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他最後的一點體面會被絞得粉碎，換取一個“清白”的名頭。
這種清白，對他來說可能比當小偷更像是凌遲。
“閉嘴。”
蘇晚春低低地吐出兩個字，呼吸因為胸口壓抑的情緒而變得有些短促。她第一次對這個總是指引她走向“正確”的系統產生了劇烈的生理排斥。
她沉默著將紙張重新理順，一張張塞回櫃子最深處，確保那個破舊的鎖頭重新虛掩上。
走出更衣室時，外面的天徹底暗了下去。
操場的燈光壞了兩盞，光線像是被黑暗啃食了一半，只有行政樓那邊燈火通明。
公告欄前圍了一圈人。顧辰站在高處，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喇叭。他正低頭看著學生會的人張貼一份蓋了紅章的通知，手裡把玩著一個透明密封袋，裡面裝著一隻被拆解下來的音響旋鈕。
那個旋鈕在燈光下閃著冰冷的光，像是一個己經收緊的絞刑架。
“各位同學，”顧辰對著喇叭開口，電子音在操場空曠的上方產生了一絲扭曲的震盪，“關於公物失竊，證據己經確鑿。明晚七點，大禮堂。我們給當事人江明澈同學一個最後交待的機會。”
他轉過頭，視線精準地穿過人群，捕捉到了站在暗處的蘇晚春，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蘇晚春站在夜色裡，晚風裹挾著泥土的潮氣掠過她的後頸。
這是一個明晃晃的捕獸夾。
顧辰己經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了。而江明澈那個傻子，此時大概正守著一堆不能見光的秘密，獨自在某個角落舔舐傷口。
蘇晚春深吸一口氣，潮溼的空氣灌進肺裡，帶著暴雨將至的壓迫感。
她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行藍色的提示框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著。她抬起手，指腹猛地劃過，粗暴地切斷了那道冰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