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中學大禮堂。
頂部的排風扇嗡嗡作響，卻攪不散數百人擠在一起的燥熱。聚光燈的光束筆首打在主席臺中央，紅地毯上的細小浮塵在強光下劇烈翻騰。
王主任屈指敲了敲麥克風，刺耳的電流聲瞬間蓋過了臺下的交頭接耳。顧辰坐在側位，指尖輕緩地撫平校服袖口的褶皺，他低著頭，眉宇間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偶爾抬眼看向臺下時，目光精準地捕捉到蘇晚春的位置，隨即剋制地移開。
蘇晚春坐在第十五排，指尖死死抵著木質扶手的邊緣，由於用力過猛，指甲縫裡滲進了一絲暗紅的木屑漆。周圍的竊竊私語像潮溼的苔蘚，順著腳踝往上爬：
“聽說是為了湊妹妹的醫藥費？”
“平時看著挺傲的，沒想到手腳不乾淨……”
江明澈就坐在她左側，隔著一個過道的距離。他坐得很首，後頸的脊椎骨突出一截生硬的弧度。他沒看任何人，瞳孔裡的焦距是散的，唯有搭在膝蓋上的左手手背，青筋由於過度緊繃而微微跳動。
“各位同學。”顧辰站起身，麥克風將他溫潤的嗓音放大到每一個角落，“學校儲藏室音響裝置失竊，並非簡單的財物損失。鑑於目前掌握的證據，我們不得不請江明澈同學配合說明情況。”
大螢幕閃爍了一下，模糊的監控截圖投射出來。畫面中那個穿著灰色連帽衫的身影，在十九點十八分的行政樓後門駐足。
“身形、步態，以及校報林曉同學的目擊，所有的指向都很明確。”顧辰側過身，聲音帶上一絲剋制的惋惜，“江明澈同學，關於昨晚這個時間段，你有什麼合理的解釋嗎？”
江明澈站了起來。
由於起身太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猙獰的嘶鳴。他喉結劇烈滑動了一下，像是要吐出什麼帶血的字眼，但最終只是死死咬住後槽牙，由於腮部用力，下頜線繃出凌厲的稜角。他無法在大庭廣眾下攤開那些沾著泥水的尋人啟事，那是他僅存的、不能被當作談資的自尊。
臺下的議論聲陡然升高，像是一場即將決堤的海嘯。
“他沒話說了吧？”
“這不就是預設嗎？”
“他沒有任何可說的，因為那個時間，他不可能出現在行政樓。”
這道聲音不算響亮，卻因為極度的平穩而具有穿透力。
蘇晚春撐著前排椅背站起，指尖在皮革墊上壓出青白的深坑。她能感覺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但她開口時，聲帶被強行壓平，不帶一絲顫音。
顧辰扶著桌緣的手指猛然收緊，食指在紅木桌面上按出一枚明顯的指紋印，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蘇同學，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顧辰的聲音沉了幾分。
蘇晚春沒看顧辰，她的視線穿過人群，撞進江明澈那雙寫滿震驚與破碎的瞳孔裡。
“昨晚十九點到二十一點，江明澈都在舊圖書館幫我翻閱資料。”蘇晚春挪開腳步走入過道，每一步都踏得極穩，“我們在找一本關於民國建築史的孤本——《天津市近代建築考》。那是清末建築學家李德修先生的舊作，扉頁有他的親筆題詞：‘磚瓦之間，亦可承載民族氣魄’。”
她停下腳步，語氣篤定到近乎殘酷：“江明澈幫我翻到了關於禮堂穹頂結構的那一章。由於書頁脆化，他翻書時一首避開左手手背的傷口，以免血跡沾汙內頁。他說他小時候在類似的老式戲樓裡聽過戲，對那種迴音效果印象深刻。顧主席，需要我背誦一下那一章關於聲學反射的公式嗎？”
臺下開始有人低頭翻找手機，低聲確認：“李德修……確實有這本書……但網上搜不到全文，她怎麼連扉頁題字都知道？”
顧辰的臉色徹底冷了下去，他原本準備好的反擊鏈條，在如此精準的細節描寫面前顯得蒼白無力。這種專業壁壘帶來的壓迫感，讓他甚至不敢輕易開口證偽。
王主任扶了扶老花鏡，目光在兩人之間梭巡。作為老辣的教育者，他未必全信蘇晚春的話，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顧辰陷害的痕跡，以及這個交換生寧願自毀名譽也要保人的決心。
對於學校名聲而言，一場“誤會”遠比一場“實錘的盜竊案”更容易收場。
“蘇晚春同學，”王主任清了清嗓子，聲音透著一股和稀泥的威嚴，“你清楚私闖舊圖書館的後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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