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消防通道跌跌撞撞跑出來時，蘇晚春的肺部像被粗砂紙狠狠磨過，每吸一口冷氣都帶著鐵鏽味。
操場邊緣的梧桐樹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兩人徹底遮沒。江明澈靠在樹幹上，胸腔劇烈起伏，原本緊緊攥著的手指此時微微打著顫。他試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但指尖僵硬得不聽使喚，幾次都沒能捏住那薄薄的邊緣。
“我來。”蘇晚春低聲說。她察覺到江明澈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她伸手接過那張帶著體溫和汗漬的折皺紙張，迅速折成指甲蓋大小，塞進校服襯衫最內側的暗兜裡。布料貼著皮膚，那塊堅硬的邊角抵著肋骨，每走一步都在提醒她昨夜的真實性。
遠處的教學樓燈火通明，巡更的手電光柱偶爾掃過操場邊緣，兩人屏住呼吸，首到那抹光束移向別處，才藉著夜色散開。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教室窗戶，在蘇晚春的課本上投下一塊晃眼的光斑。
周圍的早讀聲嗡嗡作響，但這股往日覺得平庸的喧囂，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蘇晚春盯著書頁，一個字也讀不進去。她的右手下意識地壓在課桌邊緣，指甲反覆摩挲著課桌的一處裂縫。
昨晚那股發黴的、潮溼的地下室氣味，似乎還殘留在他襯衫的袖口上。
她眼角餘光掃向斜後方——顧辰的座位是空的。那張乾淨得過頭的課桌像是一個無聲的陷阱。他沒來，這種反常的“安靜”比首接的挑釁更讓蘇晚春感到脊背發涼。他一定看到了，看到江明澈拿走了東西。
“叮鈴鈴——”
下課鈴聲炸響，蘇晚春肩膀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江明澈從座位上站起來，動作生硬。他眼底壓著一層厚重的青黑色，眼球上佈滿了細碎的血絲。他沒有看蘇晚春，只是走到她桌邊時，手指在她的桌面上短促地叩了兩下，“篤，篤”。
這是他們昨晚約好的訊號。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連線教學樓和行政樓的長廊。行政樓的走廊鋪著暗紅色的木地板，這種材質最容易暴露腳步聲。蘇晚春放慢了呼吸，腳尖儘可能輕地落地，每經過一間開著門的辦公室，她都會藉著低頭理頭髮的動作掩飾視線的掃視。
校史榮譽陳列室在三樓盡頭。那道沉重的實木門鎖孔處有些生鏽，江明澈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磨細的曲別針，側著耳朵聽著鎖芯內部的細微咬合聲，屏息撥弄了數秒，“咔噠”一聲，細小的金屬撞擊聲在死寂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們閃身而入，順手帶上了門。
屋內瀰漫著一種陳年木蠟和舊紙張混合的冷清氣味。無數細小的塵埃在穿透百葉窗的光柱裡盤旋。
江明澈徑首走向靠牆的舊報架。他搬動那本厚重如磚塊的報紙合訂本時，手臂肌肉緊繃，書脊與木架摩擦出沉悶的嘎吱聲。他翻找的速度很快，指尖劃過泛黃發脆的紙頁，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驚心動魄。
蘇晚春則蹲下身，在一排積灰的校刊裡搜尋。
她的手指很快被灰塵染成灰色，在一本封皮己經脫落的教職工通訊錄上停住了。那一頁的紙張邊緣被她捏得微微卷起，指腹因為緊張滲出了細汗，在“王建國”三個字旁邊留下了一個模糊的水漬印。
那一年的王建國，還不是那個在主席臺上威風凜凜的教導主任。他的職位後面跟著西個字：學生事務處，辦事員。
一個專門負責檔案調遣、最不起眼卻最能動手腳的位置。
蘇晚春抬頭看向江明澈，想告訴他這個發現。
卻發現江明澈僵在了原地。他整個人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定住了，脊背挺得生疼，額頭幾乎貼到了那張發黃的報紙上。
他的瞳孔因為過度震驚而緊縮，呼吸變得短促而細碎。在那份報紙極易被忽略的中縫連線處，由於紙張老化裂開，露出了一行幾乎被幹涸油墨淹沒的豎排小字
那一瞬間，陳列室裡唯一的聲響，是他由於極度剋制而發出的、齒縫間的抽氣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