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內，廉價啤酒與工業香精混合的氣味在密閉空間裡發酵，燻得王磊眼底浮起一層渾濁的紅。他死死盯著江明澈的方向，酒精讓他的指尖有些不受控地顫抖。他悄悄瞥向顧辰，對方正微微側頭，修長的指腹緩而重地摩挲著玻璃杯沿。那是一個只有他懂的暗號——“動手”。
王磊深吸一口氣，喉結由於緊張而劇烈上下滑動，猛地跨出了第一步。
就在他的右腳尖即將落地的剎那，堅硬的鞋頭像是撞上了一個極細微的硬物。那是半寸被推開的木質椅腳。蘇晚春剛才起身時，指尖曾看似隨意地在茶几邊緣一撥，此刻，那個微小的位移成了這場鬧劇的導火索。
“砰！”
王磊的腳踝被椅子腿生生勾住，身體因慣性猛地前衝，視野瞬間顛倒。他驚呼一聲，原本對準江明澈的酒杯在空中劃出一道凌亂的弧線，半滿的澄黃酒液混合著白沫，盡數扣在了主位的顧辰臉上。
包廂裡震耳欲聾的重低音正好跳到一段靜止的留白，空氣瞬間冷了下去。
酒液順著顧辰精心打理的髮絲往下淌，粘稠地洇溼了他那件筆挺的白襯衫，幾顆泡沫掛在他的睫毛上，隨著他眼皮的輕顫而破碎。他原本噙著的、那副溫文爾雅的假面，在這一刻像是被硫酸腐蝕的蠟像，緩慢而醜陋地融化了。他沒動，只有放在膝蓋上的手掌猛地攥緊，由於過度用力，手背的青筋像蟄伏的青蛇般突兀跳起。
蘇晚春坐在暗影裡，視線在顧辰鼻尖上掛著的一滴酒珠上短暫停留。她沒有露出任何勝利者的表情，只是不著痕跡地鬆開了緊繃的肩頸，將那種“機率修正”帶來的生理性虛脫感深埋進呼吸裡。
“顧……顧少，我不是故意的，我被絆了一下……”王磊酒醒了大半，撐著地想爬起來，掌心卻在溼滑的地板上打了個滑，形容狼狽。
“滾開。”顧辰的聲音極低，帶著一絲細微的、由於極度羞辱而產生的變調。他猛地推開王磊，力度之大讓對方重重撞在了點歌臺的稜角上。顧辰扯下領帶，一下下狠狠擦拭著指縫間的酒漬，眼神陰冷得幾乎能滴出水來：“爛泥裡爬出來的東西，連潑人都學不會嗎？”
他這一句刻薄到骨子裡的羞辱，徹底切斷了王磊最後一根名為“服從”的神經。
“是你先讓我……”王磊後背生疼，殘存的酒意被這股惡意一衝，變作了破罐子破摔的狠戾。他盯著顧辰那雙充滿嫌惡的眼，意識到自己在這位“少爺”眼裡不過是一塊隨時可扔的抹布，“顧辰，你裝什麼裝？說只要讓江明澈動了手，尋親的線索你就能私吞，還能讓他滾出學校……”
“閉嘴！”顧辰的聲音終於拔高，那是面具碎裂後的嘶吼，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起伏的頻率暴露出他此刻的驚惶。
“我不閉嘴！”王磊指著顧辰，聲音尖銳起來，語速極快，生怕慢一秒就會由於恐懼而膽怯，“音響失竊案那次，不是你讓我把東西塞進他書包的嗎？你說你會處理監控，你說過萬無一失！現在出事了你想踹開我？”
顧辰的臉色由脹紅轉為慘白，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死寂的灰。他上前一步想揪住王磊的領子掩蓋這些聲音，卻被酒精上頭的王磊一把推開，兩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滿桌的空瓶，碎玻璃碴濺得到處都是。
“吱呀——”
包廂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一條縫，外面的走廊燈光斜斜切入，將這荒謬的鬥毆場面劈成了兩半。
張老師站在光影交界處，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抽動。他手中舉著一部亮著螢幕的手機，錄音介面的紅色進度條正沉默地吞噬著包廂內的每一句自白。
蘇晚春在陰影中收回視線，她的手機在掌心震動了一下——那是五分鐘前她發出的那條“音響案真相就在402包廂”的匿名資訊，顯示己讀。
江明澈坐在沙發另一側，他始終沒說話，只是在聽到“音響失竊”西個字時，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手掌緊緊扣住了沙發邊緣，由於用力，指腹甚至嵌進了皮縫裡。他抬頭看向狼狽不堪的顧辰，眼底那層長久以來的陰霾，終於被這陣突如其來的鬧劇衝散了一角。
張老師關掉錄音，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都跟我去教務處。顧辰，包括你。”
顧辰死死盯著張老師手中的手機，原本挺拔的身板像是被抽走了脊樑，整個人頹然陷進滿是酒漬的沙發背裡，在那陣死寂的嗡鳴中，大口喘著氣，像是一條脫水的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