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務處辦公室內，暗黃的燈光被經年累月的煙霧燻得有些發毛。半開的窗縫裡擠進天津特有的乾冷晚風，在室內那股陳腐的卷宗氣味中生硬地撕開一道口子，發出輕微的哨音。
蘇晚春靠在牆邊，視線從王主任那隻泛黃、帶裂紋的搪瓷杯上掠過。幾片乾癟的茶葉在暗黃的水面上沉浮，像極了此刻凝滯的氣氛。
張老師深吸一口氣，指尖在手機螢幕上重重一劃，按下了播放鍵。
“……只要讓他動手，尋親的線索就是你的。”
王磊那帶著燻然酒氣的狂言在死寂的室內炸響。伴隨著嘈雜的背景音和刺耳的鼓點，每一個字都像某種溼冷的軟體動物，順著牆根爬行。
江明澈的脊背瞬間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他垂在身側的拳頭死死攥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透出一種青白的顏色，小臂上的肌肉線條微微震顫，卻在蘇晚春清冷的注視下，硬生生壓住了抬起的勢頭。
王主任扶了扶黑框眼鏡，鏡片後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快速眨動了幾下，這是他在官僚邏輯中尋找退路的下意識反應。
“主任，這是有預謀的栽贓。”張老師的聲音因憤怒而帶著一絲沙啞的顫。
“……是個誤會。”
一首沉默的顧辰突然開口了。他沒有如眾人預想中那樣臉色慘白或百般抵賴。相反，他從校服兜裡掏出一塊邊緣摺疊得極其整齊的白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虎口處並不存在的酒漬。
他抬起頭，臉上掛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溫和。
“主任，我認錯。今晚的‘社會學實驗’確實選錯了受眾。”顧辰向前走了一步，步履平穩，帶著一種天生的掌控感。他甚至沒有看江明澈一眼，只是對著王主任微微欠身，“我看到明澈同學最近為了虛無縹緲的執念而荒廢學業，本想透過這種‘極端的挫折’讓他認清，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環境裡，單純的憤怒毫無價值。但我忽略了，不是每個人都有承受‘真相’的心理素質。”
他轉過頭，眼神里竟然透出一種長輩式的遺憾：“明澈，我很抱歉。我高估了你的承壓能力，也低估了這種‘教學方式’帶來的負面效應。我會私人承擔你所有的醫藥費，並以我個人的名義，為江妹妹的尋親專項資助一份獎學金，就當是我為今晚的‘實驗失誤’買單。”
“教學方式？”江明澈的牙根咬得咯吱作響，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到極致的自嘲。他感覺到一種比拳頭更重的羞辱感，正順著那所謂的“獎學金”三個字，將他的尊嚴寸寸剝離。
就在這時，桌上的內線電話突兀地振響。
王主任接起電話，原本緊繃的肩膀在聽清對方聲音的一瞬間垮了下去。他下意識地離開了椅背，半邊身子前傾，原本嚴肅的面孔堆起了一層細密的褶皺，連呼吸都放輕了。
“是……是。顧辰同學平時確實很有集體責任心……對，年輕人嘛，方式方法可以再引導……好的，我會慎重考慮社會影響。”
電話結束通話。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走了一半。
王主任重新坐回椅子裡，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避開了張老師期待的目光。
“那個……錄音來源不正，且當事人處於醉酒狀態，不能作為處分依據。”他推開手機，語氣變得官僚而機械，“顧辰出發點是好的，但要注意邊界。寫份三千字的反思，在校慶籌備會上內部宣讀。江明澈，你也冷靜點，不要辜負了學長的一片苦心。”
顧辰此時竟轉過身，動作輕柔地幫王主任整理了一下桌角凌亂的檔案，那個動作自然得彷彿他才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
“我們走。”蘇晚春的聲音在此時切入，冷硬如冰。
江明澈死死盯著顧辰，那種被權力定義真相的無力感讓他幾乎窒息。他最終發狠地撞開辦公室的木門，衝入夜色。
深夜的校園迴廊被橘黃色的路燈拉得很長。
“那不是誤會，他在施捨。”江明澈狠狠一拳砸在紅漆柱子上，震落了一層細小的灰塵。
“所以，常規的路走不通。”蘇晚春在紅柱旁停下腳步，她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那張褪色的校慶海報上。
月光穿過鏤空的窗格，灑在海報頂端“名譽校長沈鶴年”的名字上。
【系統提示：老校長沈鶴年，檔案室最後一把鑰匙的持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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