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樓三層的木質窗臺上，顧辰僵硬地立在陰影裡。他的視線像生了鏽的鐵鉤，死死鎖在路燈下並肩走遠的那兩個背影上。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一根細長的木刺猝然扎進指甲縫深處。那種鑽心的、帶有撕裂感的銳痛順著指端首沖天靈蓋，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任由那種被背叛的焦灼在喉間滾過，化作一口帶血腥味的唾餘。
第二天下午，天津的秋風卷著乾枯的法桐葉，在紅磚牆角打著旋兒。
蘇晚春拎著一籃通紅的富士蘋果，步速不快。她側頭掃了一眼旁邊的江明澈——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領口被扯得變了形，下頜線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你就不能換身衣服？”蘇晚春盯著正前方，嗓音清冷，卻聽不出嫌惡。
“這身像好學生，你說的，‘慰問’得有‘慰問’的樣子。”江明澈低聲應著，藏在兜裡的左手不安地摩挲著那張邊角起毛的尋親啟事。
兩人停在深巷盡頭的一座民國小樓前。漆皮剝落的黑大門嚴絲合縫，蘇晚春正要扣門，門縫裡卻率先溢位一股陰冷的審視。
“嘎吱——”
門開了一道窄縫。一個穿灰中山裝的男人卡在縫隙裡，西十歲上下，臉頰消瘦得凹陷下去，眼神像鷹隼般在兩人的校徽上剜過。
“找誰？”男人開口，聲音帶著沙啞的顆粒感，像碎石子在摩擦。
“老師好，我們是學生代表，下月校慶，校委會委託我們來看望沈校長。”蘇晚春微微欠身，將手中的果籃往前提了提，神態是恰到好處的恭敬。
她的目光在男人的右手上停滯了半秒——那虎口處壓著一層厚實的黃繭，食指指腹有明顯的磨損。這絕非照顧病人的手，更像是常年握著方向盤或某種冷硬器械的手。
“校長身體不適，不見人。”男人甚至沒伸手接籃子，身體像一堵牆般死死抵著門框。
“就幾分鐘……”江明澈跨前半步，試圖藉著身高視察院內。
院子裡死寂一片，原本該有的廣播聲和麻將響動全都消失了，唯有二樓東側的窗戶被暗紅色天絨布簾拉得密不透光。
“聽不懂人話？”男人的嗓門驟然拔高，右手下意識往後腰處摸了一把。
蘇晚春眼神一凜，在那隻手還沒伸出來前，一把拽住江明澈的胳膊將他拉到身後：“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擾校長靜養了。蘋果麻煩轉交。”
大門在兩人面前重重合上，震落了幾片灰白的牆皮。
“那傢伙絕對有問題！”江明澈甩開手，眼底的戾氣再也壓不住，“那是沈校長的遠房親戚？我看更像看守所的獄警。”
“他身上沒有藥味，倒是有股機油和菸草混合的臭氣。”蘇晚春腳步極快，目光鎖定在門階邊緣，“而且，臺階上有很新的重物拖拽痕跡。校長可能己經不在臥室了。”
兩人折回校史館，鑽進昏暗的角樓。
蘇晚春從書架底層抽出那本泛黃的《1985版校園管線佈局圖》。藍底白線的圖紙在桌面攤開，灰塵飛揚。
【系統提示：舊鍋爐房的蒸汽管道是學校最安靜的‘聽筒’。】
幽藍色的字跡在視野邊緣跳動。蘇晚春的指尖劃過錯綜複雜的線條，最後點在一個名為“廢棄”的圓點上：“老樓和校外供暖的主管道交匯點在這。如果沈校長被秘密轉移到地下室，從鍋爐房的維修口潛入，是唯一能繞開門衛且不驚動顧辰的路。”
“晚上我去，你幫我盯著值班室。”江明澈盯著那個圓點，指關節捏得咯吱響。
深夜十一點，校園裡的路燈大多滅了。
江明澈套著件黑帽衫，輕巧地翻過鍋爐房生鏽的鐵柵欄。內部瀰漫著陳舊的煤灰和鏽蝕的冷意。他順著牆根摸索到那根粗壯的廢棄管道口，卻發現管道的U型鎖被焊死了，金屬切口極新。
“該死。”他暗罵一聲，正要撤退，管道深處卻傳來一陣輕微的共振。
那是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極有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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