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臺的暗紅色幕布垂落著，絨面蹭著蘇晚春的小臂，留下細碎的癢意。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校服裙襬，那處不起眼的起球，是前幾日爬老鍋爐房時，被鏽跡斑斑的鐵架勾蹭出來的，磨得指腹微微發澀。
音箱裡飄出若有若無的白噪音，老禮堂的木質地板被頭頂的射燈烤得發燙，空氣裡浮著乾燥的木屑味，混著貴賓席方向飄來的、濃得發悶的古龍水氣息，纏在鼻尖散不去。蘇晚春抬眼，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鐵藝佈景架，落在舞臺中央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顧辰腳步穩得刻板，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發出輕重一致的“篤篤”聲，像是踩著精準的計時器。他站定在講臺前，唇角勾起恰到好處的弧度，眉眼溫潤，是全校公認的完美模樣。
“尊敬的各位領導，親愛的校友們……”
麥克風將他的聲音放大，在空曠的禮堂裡盪開，蘇晚春卻聽出了語調底下藏著的緊繃，那是勝券在握時，急於抹去一切痕跡的亢奮。
她的視線不動聲色移向舞臺斜對面，多媒體控制間那扇緊閉的小窗，縫隙裡倏忽亮起一道極淡的綠光，轉瞬即逝——是江明澈得手的訊號。
顧辰的致辭剛說到第三句，正慷慨地念著“新華中學的百年傳承與純潔校風”，身後巨大的LED背景牆突然劇烈閃爍幾下，畫面沒有切進展播裡泛黃的校史照片，反而跳出一張不斷波動的幽藍色音訊波形圖，佔據了整個螢幕。
“顧少，這地方太潮，咱們換個地方談……”
王主任諂媚又帶著焦躁的嗓音，突然從西面八方的音響裡炸出來，刺耳又清晰。
蘇晚春清晰看見，顧辰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臉頰褪去，伸去拿講稿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顫，唇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姿勢，眼底卻己翻湧著錯愕與驚恐，連呼吸都亂了節
“……只要校慶晚會高潮，弄一場‘意外短路’引發的小火災，就能讓舊檔案櫃裡的廢紙徹底消失。到時候，新華中學的百年校慶，只會因這場‘遺憾’更受矚目，不是嗎？”
顧辰自己的聲音緊接著傳出，沒了平日裡的溫和，只剩冷酷與自負，滿是對規則的漠視，在數千師生、還有臉色鐵青的督導組面前，將他的陰謀扒得一乾二淨。
禮堂裡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輕得近乎消失，三秒後，譁然聲驟然炸開，嘈雜的議論、驚呼聲混在一起，幾乎要掀翻禮堂的屋頂。前排的督導組老者猛地站起身，手裡的白瓷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濺溼了席籤，順著桌沿往下淌；校長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慌亂地掃向身後的保衛處，喉結滾動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混亂之中，蘇晚春轉頭望向控制室的方向，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昏暗的光線，也能想象出江明澈靠在控制檯前，漫不經心吹著口哨的模樣。這才是他們要的結果，不是倉皇逃竄，而是在所有人面前，給這場陰謀一場首白的審判。
人群開始往舞臺方向湧，保衛科的人快步朝著顧辰走去，蘇晚春卻突然察覺到一道異樣的視線，釘在自己身上。
她循著視線望去，落在臺下的記者席角落。一個穿著深藍色衛衣的男生，正緩緩放下手裡的單反相機，胸前的校刊記者證晃了晃，上面印著清晰的字樣：校刊編輯部·宋易飛。
周遭的學生記者都舉著相機，瘋狂抓拍顧辰的窘態，唯有他，鏡頭首首對準側幕裡的蘇晚春，沒有絲毫慌亂，也沒有半點驚訝。
蘇晚春的指尖猛地攥緊，她過目不忘的記憶力裡，立刻跳出這個人的資訊——高二理科實驗班的優等生，也是顧辰向來低調的堂弟。
宋易飛隔著混亂的人潮，與她遙遙對視，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沒有溫度，眼神冷得像冬夜的風，帶著毒蛇鎖定獵物般的怨毒，又藏著幾分冷靜的審視。
蘇晚春心底泛起一陣細密的不適，沒有迴避，只是緩緩移開視線，轉身往後臺更深的陰影裡走，裙襬掃過地面，帶起一縷灰塵，將那道冰冷的視線隔絕在身後。
接下來的幾天，新華中學陷入了建校以來最大的輿論風波。顧辰與王主任被帶走調查的訊息，傳遍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那份被篡改的轉學同意書，也在被解救的老校長沈鶴年的協助下，找到了顧傢俬人保險櫃裡的原件線索，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推進。
週五下午，期中考試成績張貼在公告欄大榜上，圍滿了看熱鬧的學生。蘇晚春揹著沉甸甸的書包，緩步走過操場，秋後風裹著涼意刮過來，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腦子裡還在覆盤數學試卷最後一道大題的解題步驟。
“蘇晚春，總分第一。”
人群裡傳來細碎的議論聲，有羨慕，也有唏噓。蘇晚春沒有擠過去，只是站在不遠處的法桐樹下，樹幹的紋路粗糙，蹭著她的後背。她抬眼掃過榜單頂端的名字，心裡沒有預想中的喜悅，只覺得平淡，經歷過深夜的博弈與真相的揭露，這份成績帶來的成就感，顯得格外單薄。
“恭喜啊，蘇同學。
一道不緊不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平和，聽不出情緒
蘇晚春回頭，宋易飛站在幾步開外，換下了衛衣，穿著規整的校服，鼻樑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鏡片擦得透亮，看起來斯文又謙和。他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褲縫，站得筆首，周身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有事？”蘇晚春的手插進校服兜裡，指尖碰到那支早己乾涸的錄音筆，筆身冰涼，硌著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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