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浪裹著焦糊味撞過來，結結實實砸在蘇晚春臉頰上，皮膚瞬間泛起緊繃的灼痛感，連眼睫都被烘得發顫。
肺部的空氣被焦灼的風瞬間抽乾，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喉管裡卻還是竄進細碎的煙塵，刮出一股鐵鏽般的苦澀，舌尖不自覺抵著齒尖，壓下那陣翻湧的窒息感。
她定定望著被火舌纏裹的木門，瞳孔被漫天火光映得通紅，卻沒有半分慌亂，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翻卷的火焰，指尖無意識蜷起，指甲輕輕嵌進掌心。
松木制的門板裹著厚清漆，沾了汽油後火勢瘋漲，紅黑交織的濃煙擰成柱狀，順著天花板縫隙瘋狂往上鑽，木門邊緣的漆皮噼裡啪啦剝落，火星濺落在地面，留下點點焦黑的印記。
逃不掉。
這個念頭剛冒出頭，就被她硬生生掐斷。獨自在異國求學的那些年，她早練就了絕境裡沉下心的本事，越是生死關頭，越要拋卻情緒，只靠理智盤算每一步。
右手緩緩探向身側的鐵盒，指尖觸到泛黃檔案紙的粗糙紋路，還有那張斷裂照片的硬邊，冰涼的質感順著指尖往上竄，讓她愈發清醒。這是顧正雄藏了半生的隱秘，是江明澈找了十幾年的念想，半分都不能毀。
指腹摩挲著校服內側的隱形拉鍊，指尖發力，拉鍊頭順著布縫滑開，發出細碎的聲響。她將油紙裹好的檔案緊緊按在心口，再拉上拉鍊，布料貼著皮膚，能清晰感受到紙張的硬挺，像一塊沉甸甸的硬物，抵著胸口，穩住了她所有的心神。
目光飛快掃過身側，那排木質書架被火烤得微微變形，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最底層堆著幾本積滿灰塵的冊子，封面上印著《1995屆畢業生體質健康名冊》，厚度與克重，和懷裡的檔案分毫不差。
沒有半分遲疑，她彎腰抓起那疊冊子，手腕用力，胡亂塞進鐵盒，指節因發力泛出青白，隨即抬手狠狠拍向盒蓋，“哐當”一聲脆響，鎖釦死死扣合，震得她虎口微微發麻。
身後的木門合頁被高溫烤得扭曲，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火星濺到她白色球鞋邊緣，橡膠瞬間焦縮，刺鼻的味道鑽進鼻腔。蘇晚春抬手，將校服袖子層層疊疊捂在口鼻，布料摩擦著臉頰，濾去部分煙塵，她雙腿微屈蓄力，後腰猛然發力，將鐵盒朝著木門中心狠狠擲出。
金屬撞擊門板的悶響，壓過了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鐵盒砸在焦黑的門板上，反彈著墜入火海，在橘紅色的火焰裡翻滾，表層的漆皮迅速捲曲、碳化，看著就像慌亂奔逃時，不慎遺落的重要物件，被大火無情吞噬。
門外的人沒走。
蘇晚春心裡篤定。潑灑汽油時均勻的節奏，掐準校慶安保鬆懈的時機，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絕非街頭混混的魯莽行事，只能是宋易飛——那個總在校報鏡頭後掛著溫和笑意，眼底卻藏著陰鷙的學長。他要的，就是親耳聽見這所謂“證據”被毀的聲響，親眼看著一切化為灰燼。
藍色的系統提示框在火光裡跳動，字跡冰冷刺眼：【錯誤結果預測】【撬開牆上那塊最鬆動的磚，你會發現裡面空無一物，並觸發警報。】
她連餘光都沒分給那塊紅磚。相處至今，她早己摸透系統的套路，它指明的錯誤方向，反向推衍，便是唯一的生機。
視線猛地落回腳底，正是剛才她撬動拉環的那塊深色地板磚。火場溫度不斷攀升，磚縫裡的陳年積垢被烘得發脹，散發出腐朽的黴味，混著煙塵，愈發嗆人。
她雙膝猛地跪地，膝蓋撞在堅硬的水泥地面，鈍痛瞬間蔓延開來，順著腿骨往上竄，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咬著下唇，將裁紙刀發燙的刀片再次插進磚縫，藉著之前撬動的餘勢，手腕反覆發力，瘋狂撬動磚塊。
“咯吱——”
沉悶的聲響裡，水泥磚被緩緩掀開，下方除了金屬拉環，還有一個幽深的洞口，絲絲涼氣從洞裡湧出來，沖淡了周遭的燥熱。這是舊校舍改建時留下的通風管道，也是這棟民國老建築，藏在歲月裡的避難夾層，當年的動盪裡，不知多少人靠著這些隱秘通道躲過災禍。
濃煙漸漸往下沉，檔案室裡的視線愈發模糊，天花板上的感煙探測器閃著微弱的紅光，卻始終沒有發出警報——電路早己被人提前剪斷，斷了她所有求援的後路。
沒有遲疑，蘇晚春俯下身，腰背壓低，像一隻蟄伏後驟然出擊的貓，順著狹窄的洞口滑進管道。管道內空間逼仄，僅容一人匍匐前行，西壁積著數十年的灰塵，爬動時簌簌往下落，粘在頭髮、衣領上，癢意鑽心，她卻全然不顧，只靠著雙肘發力，在黑暗裡快速往前爬。
後背貼著管道頂端，能清晰感受到上方傳來的熾熱溫度，火焰正一點點啃噬著地板，隨時可能燒穿下來。手肘摩擦著粗糙的管道內壁，布料磨破，皮膚泛起火辣辣的痛感，滲出血絲，她卻絲毫沒有放慢速度，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江明澈還在籃球場，他還在等她。
那個少年性子赤誠又衝動，若是得知她被困火場，定會不顧一切衝進來，她絕不能讓他陷入險境。
不知爬了多久，約莫十幾米的距離，手肘早己麻木，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蘇晚春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抬手推開前方擋著的百葉窗片，身體失去支撐，從教學樓後方雜物間的吊頂上摔落下來。
“嘭”的一聲，她重重砸在一堆廢棄體操墊上，厚重的灰塵被震得漫天飛舞，嗆得她劇烈咳嗽，每一次胸腔震動，都帶著針扎般的痛感，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混著臉上的煙塵，劃出兩道淺淺的印子。
她撐著體操墊，狼狽地站起身，校服沾滿灰塵，變成暗沉的灰褐色，頭髮上纏著蜘蛛網，臉頰沾著黑灰，模樣狼狽不堪。可她第一時間抬手按向胸口，指尖觸到那處硬實的觸感，懸著的心終於落定——檔案還在，貼著她的體溫，安安穩穩。
扶著雜物間冰冷的牆壁，她一步步挪到窗邊，身體隱在濃重的陰影裡，指尖輕輕推開一道窗縫，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她後背發涼，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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