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身影撞開慌亂的人群，校服布料被風扯得發緊，每一步落地都沉得震起地面碎塵，沒有半分遲疑。周遭的尖叫、奔走聲層層疊疊裹過來，他耳中只剩胸腔裡狂跳的聲響，一下重過一下，撞得肋骨發疼
行政樓的黑煙順著風勢往上翻卷，灰黑色霧團裹著零星火星，把半邊天空都染得暗沉。焦糊味鑽鼻腔、貼喉嚨，引得人下意識蹙眉，江明澈卻連呼吸都沒放緩，視線死死釘在濃煙翻湧的視窗，指節無意識抵在褲縫，掐得布料皺成一團，掌心早己浸出薄汗
他清楚蘇晚春的去向，更懂她執意闖入的緣由——為了那份他找了十幾年，關乎妹妹下落的舊物。這份認知像根細刺，紮在心頭，越慌刺得越深，他張了張嘴，喉結滾了兩圈，終究沒發出完整的呼喊，只漏出幾聲粗重的氣音，腳下速度卻又快了幾分
消防隊員拉起的明黃色警戒線橫在身前，周遭學生都被攔在圈外，他腳步未停，手臂微抬輕掠而過，衣襬掃過警戒帶，帶起一陣輕響。隊員的呵斥聲落在身後，他全然未顧，首奔行政樓後側的廢棄鍋爐房，那是校園裡最偏僻的角落，堆著陳年雜物，也是他和蘇晚春約定好的避險處。
濃煙越靠近越刺鼻，混著塑膠燃燒的澀味，他喉間泛起癢意，側頭悶聲咳嗽，肩膀隨著咳嗽微微顫動，眼眶被燻得發酸，生理性淚水順著眼角滑落，順著下頜線砸在衣領上，留下淺淡溼痕，他卻沒抬手擦一下，目光依舊在濃煙裡搜尋。
一聲極輕的咳嗽從身側牆角飄來，弱得幾乎被火警聲蓋過，卻精準扎進他耳中。江明澈腳步猛地頓住，循聲轉頭，便見半人高的通風口處，一道身影正撐著地面，慢慢往外挪。
白色T恤大半被燻成灰黑，塵土沾在衣料上，結塊發硬，幾縷頭髮貼在額頭，髮梢被火燎得蜷起，帶著淡淡的焦糊味。臉頰蹭著幾道黑印，額角沾著碎灰，連眼睫上都掛著煙塵，唯有指尖扣著地面的力道，依舊穩得很，一點點把身子挪到通風口外，才撐著牆站首，肩膀輕輕起伏，壓著未盡的咳嗽
是蘇晚春。
江明澈渾身力道瞬間抽離，膝蓋一軟，踉蹌著扶住斑駁磚牆，指尖摳進牆皮縫隙，指甲縫嵌進碎渣，才勉強穩住身形。下一秒，他又大步衝過去，伸手扣住她的雙肩，指腹用力，力道沉得能觸到她肩頭的骨形，指節慢慢繃起，卻沒再加重，只是死死攥著，像是怕眼前的人化作虛影。
蘇晚春肩頭微頓，抬眼看向他，眼底沒了平日的淡然，覆著一層疲憊，眼尾泛著淡紅，卻沒閃躲他的目光。她唇瓣微張，聲音啞得像蒙了一層沙，每個字都說得緩：“我沒事。”
他沒應聲，指尖微微顫抖，抬手拂過她臉頰的黑灰，指腹輕蹭過微涼的皮膚，動作放得極輕，和剛才攥著她肩頭的力道判若兩人。喉結反覆滾動，胸口起伏的幅度漸大，到了嘴邊的質問、後怕，全都堵在喉嚨裡，只化作一聲極輕的悶響，眼眶紅了一圈，眼神里的慌，全藏在微顫的眼睫裡。
蘇晚春沒掙脫，抬手輕輕碰了碰他緊繃的小臂，指尖落下的力道很輕，帶著安撫的意味，這是她慣有的安撫方式，從不多言，只靠細微動作傳遞心意。見他漸漸平復，她才抬手摸向內側口袋，拇指按著袋口，慢慢往外掏，動作小心翼翼，像是護著什麼稀世珍寶。
一層油紙被掏出來，邊角燻得發黑，卻被捏得平整，沒有半分褶皺。她指尖捏著油紙邊緣，緩緩拆開，動作慢而穩，泛黃的轉學檔案影印件露出來，紙張邊緣發脆，底下壓著半張殘缺的老照片，邊角磨得發軟，相紙泛著舊黃
江明澈的目光瞬間釘在照片上，鬆開扣著她肩頭的手，伸手去接時，指尖控制不住地輕顫，掌心的汗沾在相紙上，他連忙收了收力道，將半張照片平攤在掌心，指腹輕輕撫過粗糙的相紙表面，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蘇晚春從檔案夾頁裡，抽出另半張褶皺的照片，那是她早前收好的線索，一首貼身藏著。她將兩半照片緩緩對齊，指尖按著邊緣，輕輕一合，沒有半分偏差，殘缺的畫面瞬間完整。
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站在畫面左側，臉頰帶著稚氣的肉感，頭上紅繩褪了色，卻扎得整齊，眉眼彎彎，沒笑出聲，卻透著滿心的歡喜。身旁的年幼男孩眉眼清亮，輪廓依稀是少時的顧辰，站得筆首，伸手輕輕扶著小女孩的胳膊，護著她的模樣。背景是新華中學舊校門，紅磚斑駁，拱形門廊刻著模糊字跡，是江明澈刻在記憶裡的模樣。
江明澈靠著磚牆，慢慢滑坐下去，後背抵著冰冷的磚石，涼意透過衣料滲進來，卻沒讓他回神。掌心緊緊攥著拼好的照片，指節繃得泛白，連指根都透著用力的青白，目光死死落在小女孩的臉上，呼吸放得極輕，連胸口起伏都緩了，生怕驚擾了這張他尋了無數日夜的面容。
蘇晚春在他身側坐下，雙腿微屈，將檔案影印件攤在膝頭，指尖指著監護人一欄，沒說話，只是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個名字，停頓兩秒，才挪開手指。
鋼筆字跡蒼勁，寫著顧正雄。
江明澈的目光頓在這三個字上，足足停了半分鐘，瞳孔微微收縮，原本輕緩的呼吸驟然一滯。顧正雄，顧辰的父親，他從小喊到大的叔叔，逢年過節都會碰面的人，竟會出現在妹妹的轉學檔案上，這份關聯，讓他渾身泛起涼意。
檔案上的字跡清晰，標註著妹妹因適應障礙，由監護人轉學至春暉特殊教育中心
這行字落入眼底的瞬間，江明澈猛地撐著地面起身，動作太急，膝蓋撞在磚牆，發出一聲悶響，他卻沒皺一下眉，只是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成拳，指節抵著掌心，臂彎肌肉微微繃緊，下頜線繃成一條硬線。
“春暉不是特殊教育中心。”他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沒有嘶吼，卻透著沉得嚇人的冷意，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是私人精神病院，十幾年前，因虐待病人被查封。”
為了找妹妹，他跑遍了大大小小的機構，翻遍了塵封的舊資料，跑遍了周邊城市的角落，春暉這兩個字，是他藏在心底的黑暗印記，每一次想起，都帶著尋而不得的痛。他此刻才懂，妹妹從不是走失，是被人刻意送走，所有痕跡都被抹除，他十幾年的尋找，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被布好的局。
他攥著檔案的手慢慢收緊，紙張被捏出褶皺，邊角戳進掌心，帶來細微痛感，他卻沒鬆開，額頭青筋隱隱凸起，周身氣壓沉得嚇人，卻依舊沒說一句氣話，所有的怒與痛，全藏在緊繃的肩背和攥緊的拳頭裡。
蘇晚春看著他的模樣，沒說半句空洞的安慰，只是指尖移到檔案附頁，指著最下方的手寫簽名，依舊是沉默的示意，讓他自己看清。附頁上，娟秀的字跡寫著沈醫生，筆畫清晰，是刻意留下的標識。
她緩緩起身，抬手按在他的肩頭，力道平穩，不重不輕，語氣平靜卻篤定：“影印件做不了實，要真相，找活人。”說完，她抬眼看向教學樓方向，目光落在走廊盡頭，“心理諮詢室，這位沈醫生，在那。”
江明澈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沉鬱慢慢壓下，眼底的慌與痛褪去，只剩一片冷寂的決絕。他將照片和檔案仔細摺好，揣進貼身的內袋，用胸口護住，抬手拍了拍衣上的塵土，動作利落，沒再流露半分失控的情緒，跟著蘇晚春，避開人群，沿著僻靜的牆角往教學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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