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只有空調持續的低嗡，混著一縷刻意壓過陳舊氣息的薰衣草香。蘇晚春指尖抵在虛掩的木門上，指腹蹭過漆面剝落的紋路，稍一用力，合頁便發出一聲細弱的吱呀
房間不大，暖黃壁燈把米色沙發照出一層軟光，茶几邊緣積著薄塵，正中擺著一隻掉瓷的老式搪瓷杯。空氣裡的香氛味道偏濃，像是在強行遮蓋什麼，鼻尖稍一細辨，便能嗅出底下壓著的舊紙黴味與一絲緊繃的氣息
沈醫生背對著門口，坐在辦公桌後的單人椅上。襯衫後頸磨得發毛，肩線微微佝僂，頭髮在燈光下顯出幾處稀疏的紋理。他面前攤著幾份檔案，筆尖懸在紙頁上方許久未動，整個人陷在一種凝滯的出神裡，連門被推開的動靜都未察覺
首到江明澈的腳步踏進來，鞋底帶著火場殘留的焦煙味，沉實地砸在地板上。沈醫生猛地一顫，像被電流掃過，整個人從椅上彈起半寸，慌忙去扶鼻樑上的老花鏡。鏡架滑到鼻尖，他的視線先掠過蘇晚春，再落向江明澈，瞳孔驟然一縮。
鋼筆從指間滑脫，“啪嗒”撞在桌面，滾出半圈才停住。
“你們是……？”他喉間擠出幾個字，尾音發飄，舌尖下意識抵了抵乾澀的下唇。
江明澈沒有應聲。掌心的照片被捏得邊緣發皺，指節繃得泛白，連小臂肌肉都繃出一道淺硬的線條。他每往前一步，胸腔的起伏便重一分，煙味與壓抑的火氣一同壓向對面的人。
蘇晚春上前半步，手腕輕抬，指尖極輕地碰了碰江明澈的上臂，力道穩而剋制。“沈醫生，”她聲音平穩，沒有多餘起伏，“我們來問一些過去的事。”
沈醫生肩背猛地一僵，手指蜷起，摳住桌沿的木紋。他目光在江明澈臉上頓了頓，又慌忙移開，落在蘇晚春身上時帶著幾分慌亂的躲閃。“過去的事？”他伸手端起搪瓷杯，指尖反覆摩挲杯口的豁口，“同學要是有心事，可以慢慢說……諮詢的事，要按流程來。”
他抬手往沙發方向虛引，手腕微晃，杯口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江明澈沒有理會這套客套。他上前一步，將照片按在桌面上，力道沉得讓紙頁在桌面積塵上壓出一道印子。“你不記得這張照片？”他聲音沙啞，每一字都咬得極重，“不記得這個女孩？不記得你簽過的評估報告，把健康的孩子，送進了那所叫春暉特殊教育中心的地方？”
沈醫生被這突來的力道驚得向後一仰，椅子腿與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吱呀。他的視線在照片與江明澈的眉眼間反覆切換，臉色一點點褪盡血色。“我不記得……”他語速陡然加快，手指不安地摳著桌角，“每年那麼多檔案，我不可能一一記住。學校規定，檔案不能對外透露。”
“規定？”江明澈喉間溢位一聲冷笑，下頜線繃得鋒利，“你守的是規定，還是你自己不敢見光的事？
他伸手攥住沈醫生的衣領，指節扣進布料，將人往前帶得踉蹌半步。沈醫生慌亂掙扎，手掌胡亂拍向對方手臂，眼鏡歪到一邊，鏡片映出江明澈泛紅的眼尾。
“放開——這是擾亂秩序——”
“為什麼寫那份假報告？”江明澈俯身逼近，呼吸粗重地打在對方臉上，聲音裡裹著多年壓下的澀意，“為什麼？”
蘇晚春再次抬手，掌心穩穩按在江明澈的肩側，指腹輕輕點了兩下。“江明澈。”她只喚了一聲，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歉
江明澈肩背的緊繃頓了頓，胸腔劇烈起伏數下，終是緩緩鬆開手，後退一步。目光依舊釘在沈醫生身上，下頜咬得發緊
沈醫生跌坐回椅上，大口喘息，領口皺成一團，額角的細汗順著鬢角滑進衣領。他扶正眼鏡，指尖仍在微顫，看向兩人的眼神里混著驚惶。“你們現在走，我可以不追究……
蘇晚春走到茶几旁，目光在沈醫生不停輕抖的手腕上停了一瞬，伸手拿起那隻搪瓷杯。杯壁帶著人體殘留的溫度，底圈積著一圈深褐的茶漬。“我們只要真相。”她抬眼看向對方，語氣淡卻清晰，“有人不想真相出來，所以在校慶這天，燒了舊檔案室。”
“放火”二字落下，沈醫生放在桌上的手猛地一抖，搪瓷杯從指間滑開半寸，撞出清脆一聲。他嘴唇翕動數次，沒能發出聲音，整個人像被抽去力氣，肩背徹底塌了下去。
許久，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疲憊的灰敗。“這裡不安全。”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被空調聲蓋過，“週五晚上七點，校外老地方茶館……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蘇晚春沒有多問，只側頭對江明澈遞去一個眼神。江明澈盯著沈醫生片刻，眼尾的紅意未散，終是轉身。
兩人輕步走出諮詢室。走廊燈光昏黃，影子被拉得細長。行至轉角處，蘇晚春餘光忽然捕捉到一道鏡片反光。
她側頭望去，陰影裡立著一個人影，手中長焦鏡頭正對他們的方向。那人與她視線相撞的瞬間身形一僵，慌忙收起相機，轉身快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那件洗得發白的校報社服，與趙文的背影重合。
蘇晚春指尖不自覺攥緊，指甲輕抵掌心。身旁的江明澈也看見了那道身影，肩背瞬間繃緊，下頜線條冷硬如石，周身的空氣都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