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雲靜”這個名字,終於在如山如海的檔案、名單和監控碎片裡被篩了出來,像一顆蒙塵的珍珠,在刑偵支隊辦公室的白板上被重重地圈定。
“真不容易,這根針可算讓咱們撈著了這兩天老子眼睛都快瞎了。”
“李哥,你不感覺這些女的都長得一個樣嗎?”
“你扯那個劉靜雲臉上那麼大個痣,你看不著啊!”
柳雲靜。女。1988年出生(現年19歲)。松林鎮柳家坳村人。清河師範高等專科學校(05級)英語教育專業學生。
白板上的資訊欄裡,旁邊貼著兩張從學校系統裡調取的照片。一張是略顯模糊的入學照,青澀的臉龐,眼神有些怯,頭髮是自然的黑色,梳著簡單的馬尾。另一張是從班級活動合影裡裁下來的,能清晰地看到她的一頭黃髮,扎眼奪目,照片上的她微微抿著嘴,左嘴角上方那顆小小的、卻異常清晰的黑痣,如同命運的烙印。她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運動外套,站在人群邊緣,神情帶著幾分疏離。
梁雙建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乾澀和一絲如釋重負:“程隊,田姐,基本確認了。清河師範那邊登記的學生家庭地址就是松林鎮柳家坳村。同班同學和輔導員確認,柳雲靜染過黃髮,特徵吻合。她最後一次出現在學校是大約一個月前,說是家裡有事請假回家,之後一首沒返校,電話也聯絡不上。學校以為是普通曠課,沒及時聯絡家裡。資助情況…學校層面沒有王德海公司或他個人名義的公開資助記錄,但私下是否有,需要核實。”
“一個月前…請假回家…”程度咀嚼著這幾個字,眼神銳利,“時間線對上了。王德海半個月前失蹤,她請假一個月未歸…走!立刻去松林鎮!”
沒有警笛長鳴,幾輛掛著普通牌照的越野車卷著塵土駛入位於城郊結合部的松林鎮。07年的小鎮,道路兩旁多是低矮的自建房和小型加工廠,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某種塑膠混合的氣味。車子拐進一條更加狹窄的泥土路,顛簸著駛向地圖上標註的柳家坳村。
柳家坳村,名副其實地窩在一個小山坳裡。村裡的房子大多陳舊,多是磚瓦結構,偶有幾棟稍新的兩層小樓顯得格外扎眼。柳雲靜家,在村子靠裡一點的位置。
低矮的紅磚院牆有些地方己經坍塌,露出裡面的景象。院門是兩扇單薄的木門,沒上鎖,虛掩著。院子裡地面坑窪不平,幾隻瘦骨嶙峋的蘆花雞在刨食。主屋是三間平房,牆體斑駁,窗戶玻璃碎了幾塊,用塑膠布和硬紙板勉強糊著。
程度、田敏、李志、梁雙建,以及松林鎮派出所一位熟悉情況的民警老周,剛走進院子,一個七八歲、穿著不合身舊衣服、臉上髒兮兮的小男孩就從堂屋門後探出頭來,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警惕地看著這群陌生人。他手裡還攥著半塊顏色發黑的饅頭。
“小海,家裡大人呢?”老周用本地話問道。
小男孩沒說話,只是扭頭朝屋裡喊了一聲,聲音細細的:“媽!”
堂屋光線昏暗,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草藥味。一個頭發灰白、身形佝僂的婦女摸索著從裡屋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灰的深藍色布褂,褲腿沾著些泥土。她的眼睛…雖然朝著門口的方向,瞳孔卻是渾濁灰白的,沒有焦距。她摸索著門框,動作遲緩。
“誰…誰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透著一股常年勞累留下的虛弱感。
“王嬸兒,是我,老周。”派出所民警老週上前一步,聲音放得低沉,“市裡來了幾位公安同志,想問問…你家雲靜的事。”
王雲芝——柳雲靜的母親——佈滿皺紋和勞苦痕跡的臉上立刻露出緊張的神色,她摸索著想往前走,差點被門檻絆倒,田敏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枯瘦的手冰涼,緊緊抓住田敏的手臂,彷彿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公安同志?我家靜靜…靜靜咋了?她…她是不是出事了?啊?你們快告訴我!”她渾濁的眼睛裡瞬間湧上淚水,聲音顫抖得厲害。
程度示意田敏扶她坐下。昏暗的光線下,這位失明的母親顯得更加無助和蒼老。田敏坐在她旁邊的小板凳上,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儘量讓聲音平靜溫和:“王阿姨,您別急。我們…我們確實是為了雲靜來的。您能不能跟我們說說,雲靜最近一次回家是什麼時候?她在家都說了些什麼?”
王雲芝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順著深刻的皺紋滑落。她緊緊抓著田敏的手,像是要從中汲取力量:“靜靜…她上個月回來的。說…說是學校暫時沒什麼課,廠裡有個很好的實習機會…管吃管住,還給錢…”她頓了頓,聲音裡滿是心疼和愧疚,“她說…那廠子大,老闆人也好…她能多賺點錢…給我抓藥,給小海攢學費…是我沒用…拖累了她啊…”她壓抑地嗚咽起來,瘦弱的肩膀劇烈抖動,“我…我這眼睛廢了,啥也幹不了,還淨花錢…苦了我的靜靜了…她那麼小,那麼懂事…”
“廠子?什麼廠子?”田敏立刻追問,“她說叫什麼名字了嗎?在哪裡?”
王雲芝茫然地搖著頭,淚水漣漣:“沒說…她就說是個大廠子…在城裡…挺遠的…不讓去看她…說好好幹幾個月就能拿錢回來…她走的時候…還給我留了五百塊錢…那錢…我一分都沒捨得動啊…”她摸索著想去掏口袋,被田敏輕輕按住。
程度站在旁邊,環視著這個家徒西壁的家。目光掃過角落那張用磚頭和木板搭起來的小床——那應該是柳雲靜的弟弟睡的,又看向裡屋唯一一張稍大的舊木床,床頭的土牆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獎狀,上面寫著“柳雲靜”的名字,字跡娟秀。他的目光最後落在靠牆那張破舊的書桌抽屜上。一個念頭閃過。
“王阿姨,”程度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沉痛,“我們現在初步懷疑,您的女兒柳雲靜,可能…己經遇害了。我們需要您的幫助,做一下親屬的DNA比對,進行最終確認。”
“轟——!”
如同晴天霹靂!
王雲芝整個人瞬間僵住,抓著田敏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死灰般的慘白。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瞪”著程度聲音的方向,卻沒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凝固的、巨大的、難以置信的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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