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雲芝那聲帶著哭腔的驚呼和下意識的攔阻,如同在昏沉的空氣裡丟下一塊石頭。
田敏的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精準地鎖定了王雲芝“看”向的方向——柳雲靜書桌那個老舊的、深紅色的抽屜。她順著王雲芝枯瘦手指無意識微晃的指尖,目光落在了抽屜最上方那道細細的縫隙。
一道非常非常細窄的縫隙。光線昏暗,但田敏清晰看到,在抽屜面板與老舊木質滑軌形成的陰影夾縫裡,有一小角極不顯眼的、露出大約兩毫米寬的、非木板原色的紙邊!那紙邊顏色暗沉,像是被長久擠壓著,幾乎與深色木紋融為一體,若非王雲芝那異常的緊張反應吸引了注意,極難發現!
“大娘,”田敏的聲音放得更溫和,但帶著一種穿透心防的力量,她的手輕輕覆在王雲芝那冰涼的、因緊張而繃緊的手背上,傳遞著一種無聲的支撐和難以反駁的懇切,“我明白,您想保護靜靜的隱私,這是您對女兒的承諾,她不讓別人知道。”
她的話語像涓涓細流,卻帶著沉重的分量:“可現在不一樣了,大娘。靜靜不在了,她是被人害的。您不想讓她就這麼白白死了,讓那個害她的畜生逍遙法外吧?您疼靜靜,就像她疼您和小海一樣。她受了多大的罪,走得…多不甘心啊…” 田敏的聲音有些微不可查的哽咽,卻字字敲打在王雲芝最脆弱的心絃上。“我們得替靜靜討個公道!找出真兇!”
王雲芝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那空洞的眼睛裡湧出渾濁的淚水,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田敏話語裡勾勒出的“白白死了”、“受罪”、“不甘心”,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遠比李志後面補充的道理更首擊要害。
李志也趕緊上前一步,蹲下身,視線儘量與王雲芝失焦的目光齊平,聲音放得低沉而急迫:“是啊大娘!您看看小海,他還這麼小,以後的日子長著呢!靜靜就是想讓你們過上好日子才那麼拼命的!您忍心讓害了他姐的壞蛋繼續在外面快活?萬一這張紙上,就藏著能逮住那畜牲的關鍵線索呢?!早一天抓住,靜靜在天上才能閉上眼啊大娘!”
小海依偎在母親腿邊,仰著髒兮兮的小臉,懵懂地看著哭泣的母親和這些陌生的叔叔阿姨,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和茫然。
王雲芝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枯瘦的手緊緊攥著田敏的手,指甲深深陷入田敏的手背皮膚,帶來微微的刺痛。巨大的痛苦、對女兒的承諾、以及對兇手的刻骨恨意在她失明的內心世界激烈地撕扯、爆炸!她發出幾聲破碎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最終,所有的抵抗都在“替靜靜討公道”、“閉眼”和“抓住壞蛋”的呼號下徹底崩潰。
抓著田敏的手,慢慢地、無力地鬆開了。她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頹然地靠在椅背上,臉轉向裡屋的方向,無聲地、絕望地流著淚,不再看向書桌的方向。這是一種默許,一種在巨大痛苦和現實面前,一個母親無奈的、撕心裂肺的“放棄”。
梁雙建立刻會意,戴好手套,動作極其小心地走上前。他屏住呼吸,用鑷子最尖細的尖端,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輕輕探入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縫隙,精準地夾住了那一小角暴露的紙邊。一點一點,極其緩慢、輕柔地,將那張被深藏在抽屜深處、似乎被主人生前精心藏匿或遺忘的紙片抽了出來。
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梁雙建鑷子尖端夾著的那張摺痕累累、邊緣磨損、顏色發黃的票據上。
那不是什麼日記或情書。 那是一張皺巴巴的郵政匯款單收據聯。
匯款人姓名一欄,用藍黑色鋼筆字跡,清晰地寫著: 王德海
匯款金額:貳仟元整(¥2,000.00) 收款人姓名:柳雲靜 匯款時間:2006年12月18日 匯款地址:本市江濱區海天大廈旁郵政所 附言欄:學業資助(字跡略顯潦草)
“王德海!”李志壓低聲音驚呼,眼睛瞪得溜圓。
程度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銳利!這張2006年底的匯款單,無比冰冷而確鑿地釘死了王德海與柳雲靜之間那條隱蔽關係鏈。“學業資助”?多麼冠冕堂皇的幌子!聯絡到張敏芝所說的“資助”、王雲芝轉述的“廠裡好工作”以及柳雲靜反常的冷漠……這張紙的分量,重逾千斤!
但這還不是結束!
就在梁雙建小心地將這張極具價值的匯款單放入透明證物袋的瞬間,他的動作停下了。因為他發現,在抽屜深處緊貼著後擋板、被厚厚的灰塵覆蓋的角落裡,似乎還有另一張紙!這張紙似乎是被之前那張匯款單壓著,或者乾脆是被塞在抽屜盡頭的縫隙裡,如果不是仔細探查,根本無從發現!
更加小心地用鑷子撥開浮灰,終於將第二張紙也夾了出來。
這是一張邊緣被撕得不太整齊的3寸彩色照片。07年的彩色列印照片,色彩有些失真發暗。
照片背景是在一個看起來像是學校操場或者公園草坪的地方,陽光很好。
照片上有兩個人。 左邊是一個清秀的女孩,扎著普通的馬尾辮,穿著簡單的校服,對著鏡頭笑得有些靦腆——正是柳雲靜!只是照片上的她還沒有染黃頭髮,眼神清澈,嘴角那顆痣清晰可見,帶著青春特有的青澀感。
而讓她身子微微傾向她,親暱地摟著她肩膀的那個女孩,則笑得陽光燦爛,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顯得有些大大咧咧。她剪著清爽的短髮,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運動衫,整個人透著一股蓬勃的活力。
照片背面,用圓珠筆寫著兩行略顯稚嫩、但很工整的小字: “和最好的朋友 阿慧 畢業留念” 落款時間:2005.06
阿慧!
田敏接過這張照片,目光死死釘在那個叫阿慧的短髮女孩燦爛的笑臉上。柳雲靜生命前期為數不多的、記錄下青春笑容的照片裡,只有這個女孩!這個笑容陽光、性格彷彿大大咧咧的“阿慧”!
被殘忍殺害的女孩,在她塵封的抽屜深處,僅留的兩張紙,一張是她與另一名被害人的匯款單,另一張,是她對一段純粹友情最後的紀念。這種反差,令人心頭髮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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