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斯底里的崩潰之後,審訊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張敏芝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復,臉上縱橫的淚痕未乾,眼底的瘋狂卻像退潮般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靜。她抬起眼,目光穿透強光燈刺目的光暈,落在田敏臉上。那眼神空洞,卻又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詭異力量。
“田警官,”張敏芝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閒聊的語調,“沒結過婚吧?有愛人嗎?”
田敏眉頭微蹙,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和你沒什麼關係。張敏芝,老實交代,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殺王德海和柳雲靜?”
張敏芝彷彿沒聽見田敏的問題,她只是看著田敏,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有煙嗎?”
田敏沉默了兩秒,從隨身的包裡拿出煙盒,抽出一根。她沒有遞給張敏芝,而是自己用打火機點燃,深吸了一口,然後才將那根點燃的煙,隔著冰冷的金屬桌面,遞了過去。
張敏芝幾乎是貪婪地接過去,深深地、長長地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煙霧從她塗著深酒紅色口紅的唇間緩緩溢位,迅速瀰漫開來,如同舞臺上的乾冰,模糊了她精緻的五官,將她的表情籠罩在一層朦朧的、難以捉摸的薄紗之後。煙霧繚繞中,她的聲音飄了出來,平靜得可怕,像是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能懷孕嗎?”
她沒等田敏回答,也不需要田敏回答。煙霧後的眼睛望著審訊室慘白的天花板,焦距渙散,彷彿看到了極其久遠、極其不堪的過去。 “都是因為王德海這個畜生…”她吐出這個名字,聲音裡沒有恨,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他為了能拿到那些專案,為了往上爬,把我當成了什麼?一塊敲門磚?一件包裝精美的禮物?呵…他把我送到那些腦滿腸肥的老東西床上…一個接一個…像遞煙一樣隨意…”
煙霧微微顫抖了一下,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但語調依然保持著詭異的平穩:“那些人…有些根本就不是人…是畜生!手段下作,不管不顧…我流了兩次…第一次,他抱著我說‘阿敏,我們還年輕,還會有的’。第二次…”她的嘴角勾起一個慘淡到極點的弧度,“我的身體徹底毀了…醫生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他那會兒跟我說的可好了…”張敏芝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尖銳的譏諷,模仿著王德海那曾經讓她以為能依靠一輩子的語調,“他說,‘阿敏,別怕,現在科技這麼發達!我們可以去國外,找最好的醫生,做試管!實在不行,我們借腹生子!找個人替你生!’ 他說得多輕鬆啊,好像只是去菜市場買顆白菜那麼輕巧。”
煙霧在她指間裊裊上升,她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淬毒的冰錐: “後來,他就找到了這個叫柳雲靜的女人。一個剛畢業、乾乾淨淨、涉世未深的大學生。他跟我說,‘阿敏你看,這小娘們基因肯定好,大學生呢!生出來的孩子肯定聰明!’” 張敏芝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我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種貪婪的光,那種對一個年輕鮮活生命的佔有慾…我就知道,他變了。或者說,他骨子裡一首就是這樣,只是以前裝得太好。”
“果然!沒過多久,他們就搞到了一起!那個小賤人,以為傍上了大款,懷了孩子就想一步登天!她居然敢偷偷來找我,挺著那還沒顯懷的肚子,對我說,‘張姐,德海說了,只要你肯離婚,他不會虧待你。這孩子,以後也會叫你一聲媽。’” 張敏芝的眼神瞬間變得怨毒無比,捏著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呵…叫我媽?她也配?!她算什麼東西?!一個王德海花錢買來的、裝著我未來孩子基因的廉價子宮而己!”
煙霧似乎更濃了些,幾乎完全遮住了她的臉。 “後來,他們密謀…想把我徹底踢開…想用那個野種來繼承一切…”張敏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這些事,被朱濤發現了。他…他一首都暗戀我,像個傻子一樣。”
她頓了頓,吸了一口煙,煙霧後的眼神空洞而漠然:“所以…我委身於他。一個我根本看不上的男人。但我需要一把刀,一把鋒利、聽話、又心甘情願為我豁出命去的刀。” 她的語氣沒有絲毫情感波動,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交易,“我讓他替我除掉這兩個人…除掉王德海那個忘恩負義的畜生!除掉柳雲靜那個妄圖取代我的賤人!還有…她肚子裡那個讓我感到無比噁心的孽種!”
“他太蠢了…”張敏芝的聲音裡終於透出一絲真實的、帶著嘲弄的疲憊,“他居然以為我對他動了真情…他居然不知道…我早就不能生育了。他以為那個孩子是他和我的?呵呵…真是可笑…那不過是我為了穩住他、為了利用他、為了讓他死心塌地替我殺人滅口、最後還能替我頂下所有罪名的…又一個騙局而己。”
審訊室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煙霧緩緩流動的細微聲響。
田敏盯著煙霧後那張模糊而扭曲的臉,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她沉默了片刻,聲音沉靜而有力,如同法官落下的法槌: “張敏芝,無論你有多少理由,無論你經歷過什麼,這都不是你犯罪的理由。這不是你剝奪兩條鮮活生的理由!這不是你踐踏法律、玩弄他人性命和情感的理由!”
“我知道。”張敏芝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乾澀、喑啞,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她猛地吸盡最後一口煙,猩紅的菸頭在指尖明滅,“我知道這是犯罪!我知道我該死!可是田警官…”
煙霧漸漸散去,露出她那張蒼白、精緻、卻寫滿了刻骨怨恨和扭曲瘋狂的臉。她的眼神亮得驚人,死死盯著田敏,一字一句,如同詛咒: “我就是不甘心!我陪著他王德海,從一窮二白,睡工地、吃鹹菜、看盡白眼、受盡屈辱,一路走到今天!我付出了我的青春!我的身體!我做母親的資格!我所有的一切!才換來了他的飛黃騰達!他憑什麼?!憑什麼有錢了就想一腳把我踹開?!憑什麼想找個乾乾淨淨、年輕漂亮的女人取代我?!還想用我的痛苦換來的財富去養那個小賤人和她的野種?!”
她猛地將菸頭狠狠摁滅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留下一個焦黑的烙印: “我怎麼可能讓他成功?!他做夢!他們統統都該死!”
瘋狂而扭曲的烈焰在她眼中熊熊燃燒,那是耗盡一切後僅存的、毀滅一切的執念。這偏執的火焰,最終也將她自己,燒成了灰燼。
“其實那個小賤兒人也沒懷孕,就是想試一試王德海的態度。”
“田警官,我不後悔,我一點都不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