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支隊，三號詢問室。
空氣像是凝固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單向玻璃背後，田敏抱著胳膊，目光銳利如手術刀，一遍遍掃過玻璃另一側那個看似平靜的年輕女人——林薇薇。她己經在這裡坐了整整三天，除了必要的休息和用餐，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張冰冷的椅子上度過。她的頭髮不再像婚禮那日盤得精緻，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襯得她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的鎮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被長期滯留後的煩躁。
“田警官，李警官，”林薇薇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靜，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打著，“情況就是這樣。我己經在這裡配合你們好幾天了，該說的我都說了。我不知道慧慧為什麼會出事，我也很痛心。你們這樣把我留在這裡，真的沒有意義。”她的目光掃過坐在對面的李志和站在一旁的田敏，帶著一種無辜的控訴。
李志沒說話，只是沉著臉記錄。田敏卻像是沒聽見她的抱怨，目光依舊緊緊鎖在她的臉上。這幾天，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反覆盤旋，越來越清晰。她調出了王春梅的戶籍照片，又調出了林薇薇的檔案照，兩幅頭像並排放在一起，越看，那種揮之不去的相似感就越發強烈。眉眼間的輪廓，鼻樑的弧度，甚至嘴角抿起時的細微紋路……
“李志，”田敏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感，“你在這裡看著她。”說完，她轉身快步走出了詢問室。
林薇薇看著田敏離開的背影，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指尖在桌面敲打的頻率似乎快了一點點。
田敏幾乎是跑著衝向技術科。“快！立刻做王春梅和林薇薇的DNA親緣關係比對！要最快速度！”
技術科的老王看著田敏急火火的樣子，二話不說，調出早己錄入系統的兩人生物樣本，啟動了快速檢測程式。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指示燈飛快閃爍。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田敏焦灼地在原地踱步，手指緊緊攥著。
終於，印表機的指示燈亮起，一份簡潔的檢測報告被吐了出來。老王拿起報告，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難以置信地抬頭看向田敏。
田敏一把奪過報告，目光死死釘在結論欄那一行字上： 【樣本A（王春梅）與樣本B（林薇薇）的DNA遺傳標記符合度達到99.99%，支援王春梅是林薇薇的生物學母親。】
母女！
田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握著報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她猛地轉身，帶著一股凜冽的寒風，重新衝回三號詢問室。
“砰！”一聲悶響。 那份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DNA檢測報告，被田敏重重地拍在林薇薇面前的桌面上。
林薇薇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驚得身體微微一顫，下意識地看向那份報告。當她的目光觸及到報告上的名字和那個冰冷刺目的結論時，她臉上的平靜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玻璃，瞬間出現了裂痕。她的瞳孔急劇收縮，臉色在燈光下“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田敏居高臨下，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尖刀，狠狠刺向林薇薇，聲音冷得像冰窟裡撈出來：“林薇薇！你和王慧慧，你們倆既然是親姐妹！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親手殺了她？！”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狹小的詢問室裡。李志猛地抬起頭，震驚地看向田敏，又看向林薇薇。
林薇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彷彿被電流擊中。她猛地抬起頭，那張失去血色的臉因為激動而扭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尖銳和慌亂：“誰！誰殺她了？！我沒有！警官！你不能胡說八道血口噴人！！”她指著那份報告，手指抖得厲害，“就算…就算我跟她…我們是同母異父…那又怎麼樣？！同母異父就能證明我殺人嗎？！你們警察辦案是要講證據的！”
她的反駁看似激烈，卻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虛弱。她的眼神劇烈地閃爍著，不敢與田敏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對視。
田敏冷笑一聲，向前逼近一步，強大的壓迫感讓林薇薇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一下。 “證據？”田敏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釘，敲進林薇薇的耳膜，“你很聰明，林薇薇。想到了用維生素C的糖衣來包裝劇毒的藥心思縝密，手法隱蔽。一般人確實想不到。但是，”田敏的聲音陡然轉厲，目光如炬，“你們——或者說你——究竟是誰怕她死得不夠透，又在毒發之後，又掐他的脖子，又補了一刀。？！就為了確保她和她肚子裡的孩子，萬無一失地死在那個新婚夜裡？！”
“補刀”二字如同魔咒，讓林薇薇的身體瞬間僵住！她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手指猛地僵首了一瞬，如同被瞬間凍住，連指尖的細微顫抖都停止了。但僅僅一瞬之後，那隻手又繼續機械地、神經質地在桌面上快速敲打起來，噠、噠、噠…像是失控的節拍器。
她強迫自己扯動嘴角，試圖擠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扭曲：“呵…警察同志，您這個想象力…不去寫懸疑小說真是可惜了。什麼扼頸？什麼補刀？全是您天馬行空的幻想！我根本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幻想？”田敏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她微微俯身，目光緊緊鎖住林薇薇躲閃的眼睛，丟擲了最後一枚，也是首指核心的重磅炸彈： “其實，你跟新郎許輝，才是最開始的那對男女朋友吧？林薇薇。”
這個名字被點破的瞬間，林薇薇如同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她敲打桌面的手指驟然停住！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徹底僵在了椅子上。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震驚、恐慌、痛苦、還有一絲被徹底撕開偽裝的絕望，種種情緒在她眼中激烈地碰撞、湮滅。那層精心構築的“平靜”假面，在這一刻，被田敏這輕描淡寫卻又精準無比的一問，徹底擊得粉碎時間彷彿凝固了。詢問室裡只剩下壓抑到極致的死寂，和三個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許久，久到李志都以為她會繼續抵死否認時，林薇薇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垂下了頭。黑色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聳動起來，不是哭泣，而是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
“……是。”一個極輕極輕，帶著破碎尾音的單音節，從她垂下的頭顱下艱難地擠了出來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己經佈滿了淚痕，眼神里充滿了刻骨的痛苦和怨恨，聲音嘶啞而激動： “是！我跟許輝！我們才是真心相愛的！我們好了三年！從大學就開始！我們本來計劃好，等他工作穩定了就結婚！可是…可是王慧慧！她橫插一腳！”林薇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泣血的控訴，“她明知道我跟許輝的關係！她利用我媽那點可憐的愧疚心，藉著‘表姐妹’的身份，整天往許輝身邊湊！她裝柔弱！裝可憐！她就是看中了許輝的家境！她故意勾引他！然後…然後用那種下作的手段！懷上了孩子！奉子成婚？！呵！她就是用肚子裡的那塊肉！逼著許輝對她負責！逼著許輝娶她！拆散了我和許輝！”
她的眼淚洶湧而出，混合著濃烈的恨意：“她搶走了我的愛人！搶走了我本該有的幸福！她憑什麼？！就憑她是我媽不要的、又覺得虧欠的那個女兒？！就憑她不要臉？！她和她媽一樣！都是賤人！都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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