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偵支隊的審訊區,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鉛塊。程度站在單向玻璃後面,眉頭擰成一個死結,盯著三間並排的審訊室裡上演的荒誕戲碼。
第一間,許輝。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新郎官,此刻形容枯槁,眼窩深陷,雙手戴著手銬,深深地低垂著頭,聲音嘶啞而麻木: “是我…是我捅的刀。慧慧…她當時…己經不動了…我恨…恨她毀了我,恨她肚子裡的孩子可能不是我的…我腦子一熱,從床頭櫃上摸到那把水果刀…就捅了下去…在她肚子上…捅了好幾刀…”他肩膀劇烈地抖動,發出壓抑的嗚咽,“我不知道她那時候是不是還活著…但…是我捅的…我認…”
第二間,王春梅。這位剛剛經歷喪女之痛的母親,眼神空洞得嚇人,彷彿靈魂己經被抽空。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襖子,顯得更加佝僂,聲音平板得沒有一絲起伏: “是我…掐的。就在…就在薇薇…放了那藥片之後不久…慧慧開始抽搐,吐白沫…我進去…我看著她痛苦的樣子…腦子裡就一個念頭…讓她解脫…讓她別受罪了…我就…就用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抬起自己那雙佈滿皺紋和老年斑的手,眼神呆滯地看著,“掐了好久…首到她不動了…是我掐死的我女兒…我認罪…”
第三間,林薇薇。比起另外兩人的崩潰和麻木,她顯得異常“平靜”。雖然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冷漠。她雙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交疊著: “藥是我放的。我恨她搶走許輝,恨她懷了孩子,恨她奪走了我媽所有的關注。婚禮前一週,我就在老家買了那個…那個毒藥甲胺磷,然後用青石縣帶來的糯米紙包在VC藥片外面…婚禮那天,趁慧慧去衛生間補妝,我把藥片換進了她的維生素瓶裡…我知道她睡前會吃…那藥發作很快,很痛苦…我想讓她痛苦地死…”她說到這裡,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扭曲的快意,“我看著她吃下去的…看著她倒下的…我認罪。”
三個人,三種作案方式:捅刀、掐脖子、毒藥),三個不同的時間點:毒發後、毒發中、毒發前,三個不同的動機:恨意、解脫、報復,卻詭異地拼湊出一個看似完整的“真相”。他們都承認了罪行,細節清晰,邏輯通順,彷彿排練過無數次。
程度看著監控畫面,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玻璃窗。不對。哪裡都不對!!
太清晰了。清晰得像一張精心繪製的圖紙。清晰得…失去了真實犯罪現場的混亂、衝動和人性的掙扎。
許輝說慧慧“己經不動了”才捅刀,那之前的扼頸和毒發呢?他進去時是什麼狀態?他怎麼會知道林薇薇放藥的時間點? 王春梅說自己是在林薇薇放藥、慧慧毒發抽搐後才進去掐死的女兒。她如何精準地知道女兒什麼時候毒發?又如何在女兒劇烈抽搐時精準地扼頸致其死亡? 林薇薇更是“目睹”了全過程,精確到藥效發作的時間點。
他們每個人都只承認了自己的“那一部分”,卻對其他人“作案”的時間點和細節瞭如指掌!這怎麼可能?除非他們親眼看著對方動手?或者…這所謂的“分工合作”,根本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頭兒,”李志端著一個幾乎空了的搪瓷缸子走過來,眉頭也擰得緊緊的,他剛灌了一大口水,聲音帶著熬夜的沙啞,“你不覺得…他們仨這口供…太他媽順溜了嗎?”
程度猛地轉過頭,看向李志。老搭檔的眼神里閃爍著和他一樣的疑慮。
“順溜?”程度的聲音低沉。
“對啊!”李志把缸子往旁邊的窗臺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順溜得過頭了!你看啊,他們每個人都說自己只記得自己幹了啥,對吧?許輝就說他捅刀,王春梅就說她掐人,林薇薇就說她下藥。這聽著沒毛病吧?”
他湊近玻璃,指著三間審訊室:“可問題是!他們怎麼都知道別人動手的時間點?!許輝怎麼知道慧慧當時‘己經不動了’是被王春梅掐死之後的狀態?王春梅怎麼知道‘薇薇放了藥片之後不久’慧慧毒發了?林薇薇怎麼那麼篤定王春梅就是在她下藥後、毒發時進去掐人的?!”
李志越說越激動,手指用力點著玻璃:“這他媽就不合理!如果他們真的各自只做了自己那部分,在那種殺人現場極度緊張和混亂的狀態下,怎麼可能對別人的行動時間記得這麼清楚?!還能在口供裡互相印證?!”
他猛地回頭,看向程度,眼神銳利如刀:“唯一的可能性!頭兒!這仨人說的‘分工合作’,根本就是放屁!整個作案過程,從頭到尾,包括掐脖、下毒、最後補刀——所有的一切,很可能就是一個人乾的! 另外兩個,要麼是知情不報,要麼就是現在跳出來混淆視聽,替真正的兇手打掩護!他們現在這口供,就是串通好的一齣戲!”
李志的分析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程度心中那團濃稠的迷霧!他豁然開朗!
沒錯!太對了!三個人都急於認罪,都想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反而暴露了他們證詞中最大的破綻——那過於清晰、過於連貫、彷彿上帝視角般的“作案時間線”!這絕不是三個在極度恐慌和各自行動中的人能拼湊出來的記憶!
真正的兇手只有一個!另外兩人,在用這種方式保護TA!或者,更有可能…他們本身就是被脅迫、被收買,甚至是為了掩蓋某個更可怕的真相而不得不頂罪!
程度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那三間審訊室裡的表演,大步走向技術科的方向,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即將揭開真相的鋒銳:
“李志!立刻通知痕檢科和法醫!重點複檢王慧慧頸部扼痕! 我要最精確的施力方向、角度、指印分佈對比報告!特別是與王春梅的手型、指力進行詳細比對!” “王琪!重新梳理林薇薇、王春梅、許輝三人案發後到被控制前所有的通訊記錄、資金往來、接觸人員! 挖出任何可能存在的串供或脅迫痕跡!” “雙建!再次詢問酒店1709隔壁房間的客人! 重點是案發當晚21:45至22:10之間,是否聽到1709房間內傳出過爭吵、打鬥、或者…不止一個人的聲音!我要精確的時間點!” “田敏!跟我去證物室!再查那枚消失的婚戒! 還有,把林薇薇住處搜出的所有青石縣相關物品,尤其是糯米紙,再做一次微量物證分析! 我要知道,除了林薇薇,還有誰可能接觸過那東西!”
命令如同連珠炮般下達!整個刑偵支隊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程度站在證物室的強光燈下,拿起裝著那枚消失婚戒後來在酒店地毯縫隙找到的證物袋,冰冷的戒圈在燈光下反射著寒光。他的目光掃過旁邊從林薇薇住處搜出的、帶有青石縣特色包裝的可食用糯米紙,眼神幽深。
串供?頂罪? 這看似混亂的認罪漩渦下,必定隱藏著一個更冰冷、更致命的真相! 他要撕開這層精心編織的謊言,揪出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真正導演了這場新婚血案的惡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