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鐵門在許輝歇斯底里的咆哮聲中被重重關上,那充滿扭曲佔有慾的嘶吼如同殘存的毒氣,在空氣中瀰漫,令人作嘔。田敏看著那扇隔絕了瘋狂的門,長長地、彷彿要吐盡胸中所有濁氣般撥出一口,眉宇間凝結著冰冷的厭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真是個瘋子。”她的聲音不大,卻像冰珠砸在光滑的地面上,清晰而冷硬,“就算他殺了王慧慧,他和林薇薇也回不到從前。那份感情,早就被他親手潑滿了血汙和算計,再也洗不乾淨了。”
她轉過身,準備收拾桌上的物證材料。旁邊的程度正活動著僵硬的脖頸,聞言,下意識地接了一句,帶著點剛剛從高壓審訊中抽離的、不經大腦的首男式困惑: “田敏同志,聽你這話…你是不是…沒談過戀愛啊?” 他說完似乎才意識到這話有點不妥,但話己出口,收不回來了。
田敏收拾東西的手猛地一頓!她抬起頭,那雙平時帶著些懶散的狐狸眼,此刻像淬了冰的刀鋒,唰地一下釘在程度臉上!嘴角甚至還勾起一絲極其“和善”的微笑。
“呵。”一聲短促的冷笑。
“我說程度同志,”田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危險的“溫柔”,每一個字都像是裹著冰碴子,“你還好意思批我?!”
她把手裡的檔案往桌上一拍,向前逼近一步,上上下下、用一種極其挑剔的目光把程度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那皺巴巴、不知道幾天沒換的警服,下巴上茂盛得可以扎人的青色胡茬,眼袋深重得堪比熊貓,還有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濃重煙味和熬夜的疲憊氣息。
“就你這樣的——”田敏的指尖幾乎要戳到程度的鼻尖,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和嘲諷,“鬍子拉碴,衣冠不整,眼袋掉到下巴頦,渾身煙味能燻死蚊子!一天二十西小時有二十五個小時都泡在局裡!家?你家就是個臨時旅館吧?孩子生病見不到你人,老婆一個人操持裡外累得脫形!也就嫂子她脾氣好,心軟,念著舊情,還能忍著你!”
她頓了頓,火力全開: “你換個人試試?換個人早跟你這甩手掌櫃離婚八百回了!還有閒心在這兒操心我談沒談過戀愛?老程同志,我單不單身是我的自由!至少我活得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像某些人,連老婆孩子熱炕頭都顧不上,還在這兒大言不慚地指點別人感情問題?您這家庭作業都沒及格呢,就別操心我的選修課了成嗎?”
田敏這一通連珠炮,語速快,火力猛,邏輯清晰,字字誅心。旁邊的王琪和李志聽得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死死憋著,肩膀一聳一聳,臉都憋紅了。梁雙建默默低下頭,假裝研究自己的鞋帶。
程度被這突如其來的“炮轟”轟得有點懵,臉上陣紅陣白,尤其是田敏最後那句“家庭作業都沒及格”和“老婆孩子熱炕頭都顧不上”,簡首像兩記悶棍,精準地敲在他最心虛的地方。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好像…無從反駁。高妍在醫院裡無聲流淚的樣子,小寶燒得通紅的小臉喊爸爸的樣子,瞬間在腦海裡閃過,堵得他心口發悶。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幾個乾巴巴的字:“我…我那不是…案子…”
“案子!案子!你腦子裡除了案子還能裝下點啥?裝得下你老婆的生日嗎?裝得下孩子家長會的時間嗎?”田敏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眼神里的“殺氣”一點沒減,“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趕緊的,該寫結案報告寫報告,該補手續補手續!弄完了——”她故意拖長了調子,帶著點幸災樂禍的意味,“趕緊滾回家!刮刮你那野人似的鬍子!好好跟嫂子賠禮道歉去!別等哪天嫂子真寒了心,讓你這‘孤家寡人’徹底坐實了!”
田敏說完,不再理會一臉窘迫、啞口無言的程大支隊長,利落地抱起桌上的物證資料,踩著高跟鞋,像一陣風似的卷出了審訊室,只留下一個乾淨利落、還帶著點“教訓”完人後神清氣爽的背影。
“噗嗤…”王琪終於忍不住,捂著嘴笑出了聲。 李志也無奈地笑著搖頭,拍了拍程度的肩膀:“老程…田姐這話…話糙理不糙啊…趕緊的,收尾,回家陪老婆孩子吧。” 梁雙建默默遞過來一杯熱水,眼神里充滿了同情。程度站在原地,感受著同事們或揶揄或同情的目光,臉上火辣辣的。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扎手的下巴,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皺巴巴的警服,一股強烈的、混合著尷尬、自責和疲憊的情緒湧了上來。田敏那機關槍似的“數落”雖然犀利得讓他下不來臺,但每一句,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最柔軟也最愧疚的地方。
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那亂蓬蓬的頭髮,長長嘆了口氣,認命般地坐回椅子上,拿起筆,開始埋頭處理那堆積如山的結案檔案。只是那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真的急於逃離這個讓他巴不得找個坑給自己埋了的地方,好回到那個他虧欠了太多的家。
然而,就在他剛寫了幾行字時,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高妍發來的彩信。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退燒後精神好了很多的小寶,正坐在床上,手裡舉著一張用蠟筆畫的畫。畫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三個小人:一個高高大大、穿著藍色衣服的“爸爸”,一個長髮飄飄、穿著裙子的“媽媽”,中間是一個小小的人兒。畫的背景,是用大片的藍色和黃色塗抹的,大概是代表大海和沙灘。小寶還在畫旁邊,用稚嫩的筆跡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媽媽,我,去海邊”。
照片下面,是高妍發來的文字: 【小寶畫的,說等爸爸抓完壞人,一起去海邊玩沙子。粥在鍋裡熱著,等你回來。】
程度盯著那張充滿童真和期待的彩色蠟筆畫,看著那“去海邊”三個歪歪扭扭的字,鼻子猛地一酸。胸腔裡那股翻騰的煩躁、尷尬和疲憊,瞬間被一種更洶湧、更溫暖、也更沉重的情感淹沒。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田敏冰冷犀利的話語猶在耳邊迴響,而眼前手機螢幕上的溫暖畫面,卻像一束光,穿透了警局冰冷的水泥牆壁和堆積的卷宗,首首照進他疲憊不堪的心底。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再次劃出刺耳的聲音。 “李志!雙建!報告主要部分你們先弄!核心證據鏈給我理清楚!剩下的收尾我明天一早來搞!”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有點破音。 “哥,我先走了,你們該休息休息,該幹嘛幹嘛回家看看媽媽也成,我就不跟你們這些孤家寡人混在一起。”
說完,他甚至來不及等回應,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像一陣旋風般衝出了辦公室。那速度,比剛才田敏離開時還要快上幾分。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血腥的現場或狡猾的嫌犯,而是那個亮著溫暖燈光、有著妻兒等待的——家。
“嘿,小梁,怎麼感覺受到了侮辱呢?”
“你沒感覺錯,誰讓你沒有物件?”
“說的好像你有似的。”








